夜色将歇未歇,天边浮起一层浅灰的亮。
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薄纸。纸上只一个“陈”字,一行邀约,三日后城外云隐寺,陈府旧人候教。短短数字,却像一块重石,压得人心头沉沉。
她一夜未眠,眸底却不见半分倦意,唯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青竹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小姐依旧坐在原处,不由得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她。“小姐,天快亮了,您要不要歇片刻?”
沈清辞抬眸,将那张密信缓缓收进袖中,与墨玉云纹坠放在一处。玉质微凉,贴着肌肤,带来一丝安定。
“备一身素色常服,不要惹眼。”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要去城外云隐寺上香。”
青竹一怔:“只带奴婢一人吗?要不要让大公子陪同?”
“不必。”沈清辞轻轻摇头,“人多反而不便,我独自去就好。”
她早已下定决心。
此行凶险,牵扯十年旧案,更直指户部尚书那般高位权臣。家人已是她拼命守护的软肋,绝不能再被拖入这无底深渊。至于萧玦……
沈清辞指尖微紧。
她信任他,甚至在遇事的第一刻,便会下意识想起他。可正因为信任,她才更不能轻易将他拖进这场漩涡。周尚书本就对镇北王心存忌惮,若知晓她与萧玦往来密切,必定会借机发难,安上一个勾结权臣、意图翻案的罪名。
她想靠自己查清真相,更怕此事牵连萧玦。
他已护她太多,她不能再让他,因她而陷入更深的风波。
这份心思,她不会说与任何人听,只悄悄藏在心底,化作独自前行的勇气。
临行前,她将一封短信放在案头,只说去城外上香,日暮便归,勿念。又悄悄将沈景曜送的短匕别在腰间,袖中藏好防身药粉,一切准备妥当,才悄然从角门离开。
晨雾未散,官道上行人稀少。
沈清辞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路沉默,直至城外云隐寺山脚下。
远远望去,云隐寺隐在青山之间,香烟袅袅,本该是香火鼎盛之地,今日却格外冷清。山门前香客寥寥,连往来的僧尼都神色匆匆,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锦鲤无声,却早已在细微之处,给了她警示。
她压下心头疑虑,拾级而上,步履沉稳。
行至山腰,一位扫地的老尼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隐晦:“女施主,今日寺中西厢房翻修,香火气重,不宜前往,还请绕行。”
沈清辞脚步微顿。
密信中并未写明具体地点,可老尼这一句“提醒”,反倒像一支灯,瞬间照亮了她前行的方向。
她躬身道谢,转身却朝着西厢房的方向缓步而去。
越是禁止,便越藏着她要找的真相。
西厢房果然偏僻,藏在寺院最深处,四周竹影森森,连阳光都难以透入。静室木门虚掩,里面隐隐传来一声轻咳,气息微弱,像是久病之人。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一位须发皆白、跛着一条腿的老仆坐在椅上,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虽浑浊,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清明,只一眼,便像是看穿了她的身份。
“你是……沈大人的女儿?”
沈清辞心头一震,躬身行礼:“晚辈沈清辞,见过老丈。”
“果然像……”老仆低声叹一句,眼中泛起泪光,“老奴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裹严实的残页,颤抖着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家主人陈茂大人,当年亲手交给沈大人的密信。后来大人离京,怕被人搜出,便交由老奴拼死保管,只等沈家后人前来,再亲手交还。”
陈茂。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清辞心底炸开。
她双手接过密信残页,指尖微微发颤。油纸层层打开,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晰有力,正是陈茂的亲笔。
一行行看下去,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十年前边关粮草,由户部尚书一手操控,将好粮调包成霉粮,又伪造假账册,栽赃沈毅。真账早已被销毁,唯一能与假账对证的,只有一枚刻有特殊云纹的信物。
玉纹。
沈清辞猛地按住袖中,墨玉云纹坠的轮廓清晰可感。
原来这枚玉坠,真的是翻案的唯一铁证。
原来父亲当年并非失职,而是被人构陷,含冤莫白。
原来她所有的坚持,都不是一场空。
就在她攥紧密信残页,心头翻涌难平之际,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冷笑。
“沈清辞,你果然敢来送死。”
声音尖利,熟悉至极。
沈清辞抬眸,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苏怜月一身艳色衣裙,站在人群中央,早已没了往日温婉柔弱的伪装,眉眼间满是阴鸷与得意。她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死士,个个气息冷厉,手持利刃,将这间小小的静室,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位面色阴狠的中年男子,正是户部尚书府的大管家。
“私会罪臣旧仆,窃取朝廷密函,沈小姐,你好大的胆子。”管家冷笑一声,语气森然,“尚书大人早已料到你会来此,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苏怜月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恨意毫不掩饰:“沈清辞,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翻案?就能与我斗?今日这云隐寺,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事到如今,伪装早已撕碎。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输赢,而是沈清辞彻底消失。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身姿挺直如竹,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半分求饶。她将密信残页仔细收好,握在掌心,目光淡淡扫过围堵的死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贵气。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满室杀机。
“周尚书以为,杀了我,杀了陈府旧人,就能掩盖十年前的罪行?”她抬眸,直视苏怜月,“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相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真相?”苏怜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死了,这世上便再无真相。”
她猛地挥手,厉声下令:“动手!一个不留!”
死士应声而上,刀锋冷冽,直逼沈清辞面门!
劲风扑面,杀机刺骨。
沈清辞手腕一翻,短匕已握在手中,正欲拼死一搏——
咻——咻——咻!
数道冷箭骤然从暗处破空而来!
箭速快如闪电,精准无比,狠狠钉在死士手中的刀刃上!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死士手中兵刃瞬间被击飞,虎口震裂,连连后退。
全场死寂。
苏怜月脸色骤变,厉声尖叫:“谁?!是谁敢坏我的事?!”
无人应答。
下一秒,数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竹影、屋檐、暗处跃出,身姿利落,气息冷冽,不言不语,不看旁人,只一个动作——将沈清辞护在正中,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是萧玦的暗卫。
沈清辞心口猛地一震。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以为自己独自前行,无人知晓。
可原来,他依旧算在了她前面。
他依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布下了天罗地网,护她周全。
没有现身,没有言语,却无处不在。
暗卫出手狠厉,招招制敌,不过片刻,围上来的死士便倒下一片。周府管家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突然杀出这样一批顶尖高手。
苏怜月看着眼前逆转的局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不可能……不可能的!”
就在局势即将彻底扭转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走水了!西厢房走水了!”
浓烟滚滚,顺着门缝涌入屋内,呛得人喉间发紧。
火光冲天,将整片院落照得通红,火势凶猛,显然是早已泼好火油,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烧寺灭口。
周尚书的心狠手辣,远超想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杀不了,也要烧成一片灰烬,永绝后患。
“快走!”为首的暗卫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刻意隐去本来声线,“属下护您突围!”
浓烟呛目,火光灼人,四周杀声再起。
混乱之中,沈清辞袖中一松,那枚墨玉云纹坠不慎滑落,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越脆响。
叮——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火光与厮杀。
就在玉坠落地的刹那,沈清辞抬眸望去。
浓烟滚滚的入口处,一道玄色身影踏火而来,衣袍猎猎,墨发飞扬,眉眼冷峭如冰,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奔她而来。
是萧玦。
他终究,还是亲自来了。
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也映亮她眼底的震惊与微动。
长刀破空,直劈而来,暗卫拼死抵挡,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
云隐寺火光冲天,绝境当前。
而她的掌心,还紧握着那片能翻覆一切的密信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