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府的静谧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撕碎。青竹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小姐!不好了!天牢那边传来消息,老爷他……他病重了!”
沈清辞捏着密信的指尖猛地收紧,纸页边缘的焦痕硌得掌心生疼。她抬眸,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冷:“病重?昨日嬷嬷还说父亲安好,怎会一夜之间病重?”
“是周尚书的人动了手脚!”青竹声音发颤,“底下人偷偷传的,哪里是病重,是在牢里受了刑!周尚书摆明了要逼死老爷,不给我们留半点时间!”
三日之限,昨日已过一日,如今父亲在狱中受折辱,时间更是迫在眉睫,每一分每一秒,都揪着沈家上下的性命。
沈清辞快步走出书房,正撞见苏氏扶着丫鬟的手赶来,眼眶通红却强撑着镇定,指尖攥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清辞,娘攒了些私房钱,还有些首饰,你让赵掌柜拿去打点狱卒,无论如何,先保你爹一时平安。”
话音未落,沈景曜一身劲装冲了进来,佩剑出鞘半截,戾气翻涌:“打点有什么用?周尚书心狠手辣,再等下去爹就没命了!我带府里的护卫去劫狱,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爹救出来!”
“哥哥!”沈清辞厉声喝止,声音冷冽如冰,“你敢踏出府门一步,沈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劫狱是谋逆大罪,周尚书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你想让爹娘,让整个沈家,都为你的冲动陪葬吗?”
她上前一步,按住沈景曜的剑柄,目光坚定:“爹把沈家交给我,我就绝不会让沈家毁于一旦。受刑之事,我自有办法,你现在要做的,是沉下心来,听我安排。”
沈景曜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妹妹沉静的眼眸,终究是咬碎了牙,将佩剑归鞘,一拳砸在廊柱上,指节泛白:“我听你的,但妹妹,你一定要救爹。”
“我会。”沈清辞字字笃定,“三日之内,必定救爹出来。”
她转身回了书房,将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焦躁。桌案之上,密信残页、墨玉云纹坠、玄色令牌静静摆放,旁边又添了几样父亲平日里常用的旧物——一方端砚,一支狼毫,还有一枚父亲常年佩戴在指间的羊脂玉扳指。
这枚扳指,是父亲入仕时先帝所赐,多年来从不离身,哪怕是被押入天牢,也贴身藏着。昨日嬷嬷探监归来,特意将这枚扳指带了回来,说是父亲托人转交,让她好生收着,勿念。
彼时她只当是父亲的牵挂,此刻再看,却觉得其中或许藏着未说尽的线索。
沈清辞将扳指拿起,凑到窗前。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光线透过窗棂落在玉扳指上,温润的玉质泛着柔光。她指尖摩挲着扳指内侧,只觉凹凸不平,像是刻着什么字迹,却因纹路细密,看不真切。
她正凝神细看,忽然,一缕晨光恰好穿过晨雾,斜斜折射在扳指内侧,光影交错间,几个极小的字迹清晰浮现——不是完整的字,只有半字“嵩”,旁边还刻着一道极淡的云纹,与墨玉云纹坠上的纹路,隐隐相合。
秦嵩。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
父亲的玉扳指上,竟刻着秦嵩的名字,还有与旧案相关的云纹。她一直以为父亲与秦嵩只是朝堂同僚,却没想到,两人竟有如此隐秘的私交,甚至私下有信物往来。
锦鲤无声,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以晨光折射的巧合,为她撕开了一道线索的缺口。
密信是孤证,可若是能找到父亲与秦嵩的私交证据,找到两人往来的密信,便能与陈茂的密信相互佐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即便周尚书百般抵赖,也无从辩驳。
“青竹,传我命令。”沈清辞打开房门,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母亲即刻联络她平日里相熟的贵妇眷,打探秦嵩生前的居所,尤其是他未被抄家的私宅;让哥哥带两名心腹,暗中前往城南一带查探,秦嵩生前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务必找到具体位置;赵掌柜留在府中,继续打点天牢关系,务必保证父亲安全,拖延时间。”
“是!”众人齐声应下,各自行动。
苏氏虽心痛丈夫,却也深知此刻不是软弱的时候,当即梳洗打扮,带着贵重首饰前往各位贵妇家中,凭借多年来经营的社交人脉,打探消息;沈景曜压下心头怒火,挑选了两名身手利落的护卫,乔装打扮后直奔城南;赵掌柜则拿着锦盒,匆匆赶往天牢,重金打点狱卒,只求能让沈毅少受些苦。
沈家上下,不再是昨日的慌乱无措,而是在沈清辞的统筹之下,各司其职,拧成一股绳,向着唯一的生路奋力前行。
而沈清辞自己,则换上一身素色布衣,将玉扳指贴身藏好,独自前往大理寺。
她记得父亲曾说过,大理寺有一位姓林的小吏,曾是他当年在边关的亲兵,为人忠诚,重情重义。如今父亲落难,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无人敢伸出援手,唯有这些旧部,或许还念着往日的情分,愿意冒死相助。
大理寺门外,守卫森严,来往官员皆是神色匆匆,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前来,皆是投来异样的目光。沈清辞并未理会,只是在门外静静等候,直到正午时分,才见一个身着小吏服饰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出。
正是林吏。
沈清辞快步上前,福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林叔,我是沈毅的女儿,沈清辞。”
林吏身子猛地一僵,转头见是她,眼中满是震惊,连忙拉着她走到僻静的巷口,神色凝重:“沈小姐?你怎么敢来这里?如今沈大人被革职下狱,周尚书盯得紧,凡是与沈大人有交情的,都被盯上了,你这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沈清辞抬眸,眼中满是恳切,“可我爹在狱中受刑,三日之限,我别无选择。林叔,我知道你是我爹的旧部,重情重义,今日前来,只求你能指点一条明路,沈家上下,感激不尽。”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扳指,递到林吏面前:“这是我爹的扳指,他让我交给你,说你见了这个,便知一切。”
林吏看着那枚玉扳指,指尖颤抖着接过,摩挲着内侧的半字“嵩”与云纹,眼眶瞬间红了。他抬头看向沈清辞,沉默半晌,终是咬牙道:“罢了,当年沈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今日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压低声音道:“秦嵩大人死前,曾私下找过沈大人,两人密谈了一夜。我偶然听到他们提及,秦大人将一件关乎粮草案的东西,藏在了城外的土地庙,说是留着日后翻案的后手。那东西被他封在一个铁盒里,埋在土地庙的老槐树下。”
“只是……”林吏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周尚书早就料到秦大人会留后手,土地庙那边,早已被他的眼线盯死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凡有可疑之人靠近,都会被立刻拿下,根本无从下手。”
城外土地庙。
秦嵩藏的铁盒。
周尚书的层层眼线。
沈清辞心头沉了沉,却也松了口气。至少,她找到了突破口,找到了新的证据线索,不再是拿着一封孤证,束手无策。
至于眼线,再严密的防守,也总有可乘之机。
她向林吏深深一礼:“多谢林叔,大恩不言谢,沈家日后必定报答。”
林吏摆了摆手,神色担忧:“沈小姐,你千万小心,周尚书心狠手辣,切莫冒险。”
沈清辞点头,转身离开巷口,一路快步返回沈府。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将沈府的屋檐染成一片暗红。苏氏与沈景曜先后归来,皆是一无所获——贵妇们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含糊其辞,无人敢透露秦嵩的居所;沈景曜在城南辗转半日,也未找到秦嵩的别院,反而险些被周尚书的人盯上。
“妹妹,怎么办?一点线索都没有,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爹在牢里受刑吗?”沈景曜红着眼眶,声音发涩。
苏氏也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
沈清辞抬眸,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声音坚定:“我找到了线索,秦嵩将证据藏在了城外土地庙的老槐树下。只是那里被周尚书的眼线盯死了,想要取回,绝非易事。”
“那我今晚就带人去!”沈景曜立刻道,“哪怕是硬闯,也要把证据取回来!”
“不行。”沈清辞摇头,“周尚书就是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若是多人前往,必定会被一网打尽,沈家不能全折进去。这件事,我一人去就够了。”
“妹妹!”沈景曜急道,“你一个女子,太危险了!”
“正因为我是女子,才不易引起怀疑。”沈清辞淡淡道,“我乔装成村妇,深夜前往,趁他们松懈之时,取回铁盒,速去速回。你们留在府中,若是我天亮之前未归,便带着母亲离开京城,找一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生活。”
她语气平静,却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沈景曜还想争辩,却被沈清辞坚定的目光制止。他知道,妹妹一旦做了决定,便无人能更改。
夜色渐浓,城门即将关闭。沈清辞换上一身粗布衣裙,挽起发髻,脸上抹了些灰尘,乔装成村妇的模样,将玉扳指藏在衣襟内,独自走出沈府。
她步履轻快,沿着官道直奔城外土地庙,身后的夜色浓稠如墨,无人察觉,一道黑影悄然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始终护着她的安全。
那是萧玦的暗卫。
城门缓缓闭合,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唯有那抹素色的背影,在沉沉夜色里,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土地庙的方向,灯火隐约,杀机四伏。而她,唯有孤身一人,闯这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