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归府已三日,沈府的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庭院里重又添了烟火气。沈清辞连日来奔波劳顿,难得偷得半日闲,正陪着苏氏在院中整理花草,青竹却匆匆走来,神色忧急:“小姐,夫人,外面不对劲,京里都在传您的闲话。”
苏氏手中的剪刀一顿,蹙眉道:“传什么闲话?”
“说……说小姐为了救老爷,攀附镇北王,甚至不惜以身为饵,私相授受,失了女儿家的清誉。”青竹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人说,王爷肯出手相助,全是因为与小姐有私情,这些话传得可难听了。”
沈清辞指尖抚过花叶,眸底掠过一丝冷意。周尚书刚被禁足,这些流言便来得如此之快,不用想也知是谁的手笔。苏怜月,终究是不肯善罢甘休。
她淡淡道:“随他们说去,清者自清。”话虽如此,却也清楚,在这京城,女子名节重逾性命,流言蜚语足以毁人一生,苏怜月这步棋,比周尚书的明刀明枪更阴毒。
果不其然,次日便收到了永宁侯府的赏花宴帖,明着是宴饮,实则怕是苏怜月布下的戏台,专等她去唱这出难堪的戏。沈景曜怒而欲撕了帖:“不去!摆明了是苏怜月的陷阱,何必去受那份气!”
沈清辞却按住他的手,眸光坚定:“不去,反倒坐实了流言。我偏要去,让所有人看看,沈家女行得正,坐得端,岂容他人随意污蔑。”
赏花宴当日,沈清辞一身月白襦裙,素面朝天,只以一支玉簪束发,从容踏入永宁侯府的花园。园内莺莺燕燕,贵女云集,见她进来,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静了几分,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苏怜月一身娇红襦裙,挽着永宁侯府的小姐走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故作亲热地上前拉住她的手:“沈妹妹可算来了,这几日为了沈大人的事,你定是累坏了。只是妹妹虽是一片孝心,可女儿家的名节终究是要紧的,有些闲话听着,实在是让人心疼。”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贵女听清,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愈发刺人。
沈清辞抽回手,淡淡道:“劳苏姐姐挂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闲话罢了,不值一提。”
苏怜月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依旧笑着,正欲再说些什么,一道粗莽的男声突然从花丛后传来:“清辞!你怎能如此负我!”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身着青布衣衫的男子跌跌撞撞跑来,直奔沈清辞面前,扑通跪地,泪流满面:“清辞,你我早已定下婚约,你曾说非我不嫁,如今却攀附镇北王,弃我于不顾,你怎能如此狠心!”
这一下,花园里彻底炸开了锅,贵女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沈清辞的目光满是鄙夷。苏怜月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只等看沈清辞身败名裂。
沈清辞面色未变,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的男子:“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婚约一说?”
“你怎能不认!”男子激动地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狠狠摔在沈清辞面前,“这是你当年赠予我的定情玉佩,你说见玉如见人,如今你想抵赖不成!”
那玉佩通体莹白,刻着简单的云纹,乍一看竟与沈清辞平日佩戴的那枚有几分相似。周围的贵女们见状,更是认定了沈清辞私会外男,不守妇道。
苏怜月适时开口,故作惋惜:“沈妹妹,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有婚约,你怎可再与王爷不清不楚?”
沈清辞弯腰拾起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纹路,忽然轻笑一声,抬眸看向众人:“诸位姐姐看看,这枚玉佩看似与我的相似,实则天差地别。我的玉佩是父亲寻来的暖玉,内侧刻有一道极小的锦鲤暗纹,乃是独一份,而这枚玉佩,玉质普通,纹路粗糙,连锦鲤纹的边都沾不上,不过是枚仿品罢了。”
她说着,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与身旁的张院正夫人,张院正夫人本就感念沈清辞的善缘,当即接过玉佩,高声道:“不错,清辞这枚玉佩确有锦鲤暗纹,我曾见她佩戴过多次,这地上的,分明是仿造的假货!”
众人见状,议论声稍歇,那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沈清辞目光冷冷地看向他:“你说与我有婚约,可有婚书?可有媒妁?可有父母之命?沈家虽遭劫难,却也守着世家规矩,女儿家婚配,三书六礼缺一不可,你拿不出任何凭证,仅凭一枚仿造的玉佩,便敢污蔑我的名节,是谁指使你的?”
她的话语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男子被她的目光震慑,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是……是永宁侯府的苏小姐,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来污蔑你,说只要把事情闹大,便再给我五十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怜月身上,那目光中的鄙夷与指责,比方才看向沈清辞的更甚。
苏怜月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连连后退:“你胡说!我何时指使过你!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胡说!”男子急道,“那日在西街的茶馆,你亲手把银子和玉佩给我的,还说让我今日在赏花宴上闹大,定要让沈小姐身败名裂!”
铁证如山,苏怜月再无辩驳的余地,站在原地,承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形象荡然无存,只余下狼狈与难堪。
沈清辞看着她,淡淡道:“苏姐姐,下次设局,记得找个记性好的,也记得把仿品做得逼真些,这般粗制滥造,未免太敷衍了。”
说完,她不再看苏怜月一眼,对着张院正夫人福了福身:“张夫人,今日叨扰,清辞先行告辞。”
转身离去时,身后的议论声与苏怜月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沈清辞却步履从容,未有半分停留。
出了永宁侯府,沈清辞翻身上马,刚行至街角,一名暗卫便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沈小姐。”
沈清辞勒住缰绳,知晓是萧玦的人,淡淡道:“王爷有何吩咐?”
“王爷得知苏小姐近日频频接触闲散人员,料定她会对小姐不利,便命属下盯着所有与她接触的人,今日这男子,属下早已盯上,本想当场拿下,王爷却说,沈小姐重规矩,晓事理,定能自证清白,只需在旁看着,勿扰了小姐的体面。”
暗卫的话落,沈清辞握着缰绳的指尖微微一紧,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原来,他又在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扫清了障碍,甚至连她的骄傲与体面,都一并顾及到了。
她沉默片刻,道:“替我谢过王爷。”
暗卫躬身退去,沈清辞驱马前行,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微凉。她抬眸望向镇北王府的方向,天边晚霞似火,映得那片府邸的飞檐若隐若现。
这是第一次,她在摆脱危机后,不是只想着如何继续破局,而是生出了一丝想要见他的念头。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想看看那个总是在暗处护着她的人,此刻是否安好。
回到沈府时,夜色已浓,府中灯火通明。沈清辞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的明月,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锦鲤玉佩,眸底漾着淡淡的柔光。
苏怜月的算计虽败,可这京城的风浪,却远未平息。只是此刻,她的心中,却多了一丝别样的笃定。只因她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阴沟暗壑,总有一个人,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撑着一片天。
【第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