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破开晨雾，行至姑苏码头时，天还飘着濛濛细雨。
烟水朦胧，将两岸的白墙黛瓦晕成了一幅淡墨画，湿润的风裹着水乡特有的清润气息，拂过船舷，沾湿了衣袂。沈清辞立在船头，望着眼前的江南景致，指尖轻触微凉的船栏，连日来因朝堂纷争、前路未知的紧绷心绪，竟难得松缓了几分。
身侧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柄油纸伞稳稳撑在她头顶，遮去了漫天烟雨。萧玦身着玄色锦袍，立在她身侧，伞面极轻地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头却露在雨里，很快便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鬓角的发丝也湿了几分，贴在光洁的额角，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峻，多了些许柔和。
沈清辞察觉，微侧过身子，与他错开半寸距离，抬眸道：“多谢王爷。”
“无妨。”萧玦声音淡淡，目光扫过码头往来的撑船艄公与挑担小贩，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姑苏水乡多岔路，石板桥年久失修，登岸后步步留心。”
青竹跟在身后，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惊叹，小声道：“小姐，这江南也太美了，和京城的气派完全不一样，连雨都软乎乎的。”话虽轻，却也记着萧玦的叮嘱，目光不自觉地留意着四周的人影。
三人登岸，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踩上去微凉，偶尔有积水从石板缝隙间漫出，沾湿鞋边。萧玦收了伞，任由细雨沾湿发梢，走在沈清辞身侧，两人步伐不快，却默契地保持着一致的节奏。身旁不时有乌篷船划过，船桨搅碎水面的桥影，艄公的吴侬软语混着雨声传来，还有巷口小贩叫卖桂花糕、藕粉的声音，软糯清甜，与京城的厚重喧嚣截然不同。
“江南果然如传闻一般，温婉恬静。”沈清辞望着岸边倚着船舷浣纱的女子，轻声感慨。
萧玦侧目看她，眼底映着烟雨朦胧，声音比平日里柔和几分：“京城是金戈铁马，江南是小桥流水，各有乾坤。只是越是恬静之地，越易藏污纳垢，不可掉以轻心。”
沈清辞颔首，心中了然。她何尝不知，这看似平和的水乡，早已因陈茂、因二皇子的暗手，藏着汹涌暗流。两人并肩而行，衣料偶尔轻触，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她的是清雅的药香，他的是冷冽的沉水香，交织在软糯的江南烟雨里，竟生出几分别样的熨帖。
按暗桩传来的线索，陈茂归隐的陈家庄园，在姑苏水乡最深处。一路行去，绕过长廊曲水，踏过数座雕栏斑驳的石板桥，耳边的叫卖声渐渐淡去，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船桨划水的轻响，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两岸的芦苇长得茂盛，风一吹便轻轻摇曳，遮住了大半水面，偶有白鹭从苇丛中飞起，掠过水面，留下一道轻盈的影。
行至一座无栏的木桥前，沈清辞刚抬步，忽觉脚下木板传来一丝细微的异响，像是被虫蛀空的朽木，不堪承重。她本能地顿住脚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伞柄。
几乎是同一瞬间，身侧的萧玦抬手虚拦在她腰侧，掌心未触到衣料，只做了个护持的姿态。两人齐齐止步的刹那，“咔嚓”一声脆响，木桥中段轰然塌陷三寸，数块木板翻着身坠入河中，溅起一圈圈水花，惊飞了岸边的水鸟。
沈清辞垂眸，见自己恰好站在桥墩的承重处，那是整座木桥上唯一一处稳固的地方，雨水落在脚边，竟未沾湿半分衣摆。
萧玦收回手，目光扫过塌陷的桥面，语气平淡无波，似只是随口一提：“运气不错。”
沈清辞抬眸看他，他眼底无波，仿佛方才的同步警觉，不过是巧合。她亦不点破，只淡淡颔首：“确实。”两人相视一眼，无言转开目光，却都在心底了然——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
绕开坍塌的木桥，从旁边的竹桥而过，竹桥板窄，仅容两人并肩，萧玦刻意走在外侧，将沈清辞护在里侧，脚下的竹板轻响，却稳当无比。行至芦苇丛生的岔路口时，沈清辞余光瞥见巷口的芦苇丛动了一下，一道黑影快如鬼魅，一闪而逝。她指尖微顿，脚步未停，余光却又瞥见另一处苇丛后，似有玄色衣角隐现，转瞬便消失。
身侧的萧玦早已察觉，指尖轻叩腰间的墨玉玉佩，三长两短，节奏轻缓，却是暗卫之间的专属暗号。他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闻：“有人跟着，加快脚步。”
沈清辞未问是谁，也未问缘由，只将伞柄握得更紧，脚下的步伐悄然加快。青竹会意，亦敛了声息，紧紧跟在两人身后，眼底的好奇褪去，多了几分警惕，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小佩刀上。
三人一路疾行，穿过蜿蜒的水乡巷陌，身后的尾随者似并未急于动手，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动向，间或有轻微的脚步声被雨声掩盖，却逃不过两人久经险境的警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古朴的宅院，院门紧闭，朱漆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落了一层薄尘，看起来似久无人居，与周遭热闹的水乡格格不入。
这便是陈家庄园。
沈清辞放缓脚步，抬手示意两人稍停，自己缓步走到院门前，先俯身看了看门前的青石板，无明显脚印，而后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凝神细听。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片刻后，她才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压抑的咳嗽声，从屋内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带着病气。
“陈叔应该在里面。”她低声道。
萧玦上前，并未直接推门，而是抬手抚上斑驳的木门，指尖划过门框的缝隙，又绕着院门走了半圈，检查围墙的高度与墙头的杂草——墙头杂草未被踩踏，却有几株草叶弯折，显然不久前有人翻过。他抬手轻推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声响，缓缓打开，动作轻缓，防备着院内的埋伏。
院门开后，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杂草丛生，长及膝盖，显然许久未曾精心打理，却并非全然荒芜。沈清辞目光扫过，很快便发现了端倪：院角的杂草中，长着几株麦冬、甘草，皆是润肺止咳的药草，显然是有人刻意种下；廊下的竹竿上，还晾着一件半干的粗布长衫，衣角滴着水，显然刚洗不久；而从院门到屋前的杂草间，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蜿蜒向前，压弯了枯黄的草茎。
沈清辞蹲下身，指尖轻触脚印旁的草叶，草茎还带着韧性，并未枯萎，抬头对萧玦道：“脚印是成年男子的，鞋印深浅均匀，步伐稳健，应是陈叔的，看草叶的弯折程度，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她又扫过院内其他地方，“除了这串脚印，无其他杂乱痕迹，要么院内只有陈叔一人，要么来人手脚极轻，刻意抹去了痕迹。”
萧玦颔首，目光扫过院内的角角落落，沉声道：“青竹，守在院门，谨防有人从外突袭。”青竹应声，立刻站到院门前，目光警惕地望着巷口。
而屋前的石桌上，竟摆着一杯清茶，白瓷茶盏温热，杯口氤氲着淡淡的茶香，茶烟在烟雨里轻轻飘散，显然刚沏上不久，茶盏旁还放着一枚粗陶茶勺，沾着些许茶叶。
沈清辞心头一紧，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用力，缓步走向屋门，轻声唤道：“陈叔是否在此？晚辈沈清辞，受家父沈毅所托，特来寻您。”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一声更清晰的咳嗽，虚弱却带着几分警惕，苍老的声音透过木门传来，带着江南口音：“何人寻我？沈毅……那老东西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