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轻敞，屋内的药香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与院外的清润烟雨格格不入。沈清辞收了油纸伞，缓步踏入，青竹守在院门口，萧玦走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屋内的角角落落，指尖始终按在腰间的长刀柄上，防备着潜在的埋伏。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几把缺腿的木椅，墙面上糊着的桑皮纸早已泛黄剥落，漏出里面斑驳的土坯。木床之上，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者，须发皆白，面色蜡黄，盖在身上的粗布被子薄得可怜，他半倚在床头，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胸口便剧烈起伏，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正是陈茂。

沈清辞放缓脚步，走到床前，轻声道：“陈叔，晚辈沈清辞，是沈毅之女。”

陈茂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眸黯淡无光，扫过沈清辞的脸，似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咳了几声，虚弱道：“走……都走……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沈清辞知晓他心存戒备，抬手从颈间摘下那枚墨玉云纹坠，递到他眼前，玉坠在昏暗的屋内，泛着温润的光泽，云纹纹路清晰可见。“陈叔，您看这个。”

这一眼，竟让陈茂黯淡的眼眸骤然发亮，他颤抖着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触碰玉坠，指尖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沈清辞将玉坠递到他掌心，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又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玉坠，只是这枚玉坠边角磨损更甚，云纹也有些模糊，显然被摩挲了多年。

两枚玉坠放在一起，纹路相合，大小如一。

“结义坠……是结义坠啊……”陈茂老泪纵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玉坠上，“当年边关，风沙漫天，我、你爹、秦嵩，三人歃血为盟，誓要护边关安宁，各执一坠为证，约定他日若有冤屈，以此坠相认，共证清白……一晃十年，一晃十年啊……”

他握着玉坠，哽咽道：“沈大人……沈大人他还活着？我以为，他早就折在那桩粮草案里了……”

“家父尚在，只是因粮草案被诬，前些日子刚从大牢出来，一直惦念着您，让我来江南寻您，求您为当年的事作证。”沈清辞轻声道，眼底带着几分沉重。

提及粮草案，陈茂的情绪愈发激动，咳嗽得更厉害了，萧玦适时递上一杯温水，陈茂喝了两口，才稍稍平复，他靠在床头，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萧玦，又看向沈清辞，压低了声音，似是怕被人听见：“周尚书？那老东西不过是条听命的狗！真正的幕后之人，是二皇子！”

这话如惊雷，在屋内炸响。沈清辞心头一震，虽早有猜测，却亲耳从陈茂口中听到，还是难掩惊愕。萧玦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未插话，只是守在一旁，警惕地留意着窗外的动静。

“当年二皇子监军边关，表面上是体恤军情，实则是为了私吞军饷。”陈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后怕，“三十万两军饷，他借着调运粮草的名头，层层克扣，还让周尚书暗中调包粮草，以次充好，将上好的粮草变卖，中饱私囊。你爹心细，很快便察觉了端倪，连夜写了弹劾奏折，想要快马送回京城，揭发二皇子的罪行。”

“可奏折根本没能出边关大营。”陈茂咳着，眼中满是悲愤，“周尚书早就被二皇子收买，提前截获了奏折，还反咬一口，诬陷你爹通敌叛国，克扣军饷，调包粮草。边关将士被蒙在鼓里，群情激愤，你爹百口莫辩，就这样被押回京城，打入大牢。我和秦嵩知晓真相，却势单力薄，根本无力反驳，秦嵩为了护着仅剩的证据，被二皇子的人追杀，而我，只能隐姓埋名，逃到这江南水乡，苟延残喘。”

沈清辞握着拳，指尖泛白，原来十年前的粮草案，竟是这般内情。周尚书不过是棋子，二皇子才是真正的幕后真凶，为了私吞军饷，不惜构陷忠良，视边关将士的性命如草芥。

“这枚结义坠，是我们三人约定的证清白信物，本想着有朝一日，能拿着证据，带着玉坠，为你爹洗清冤屈，可秦嵩他……他还是没躲过啊……”陈茂说着，又落下泪来，提及秦嵩，满是愧疚。

沈清辞轻声道：“秦嵩叔的事，我知道。他为了护线索，被周尚书的人灭口了，临终前，留了一个‘陈’字，指向您。”

陈茂闻言，更是悲痛，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撑着病体，想要起身，沈清辞连忙扶着他，他却摆了摆手，颤抖着伸手，摸索着床底的暗格，抠开暗格的木板，从里面摸出一枚巴掌大的楠木木匣，木匣上落着一把小小的铜锁，他从颈间摘下一枚铜钥，打开了锁。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藏着的证据。”陈茂将木匣塞到沈清辞手中，木匣很轻，却似有千钧之重，“里面有我的亲笔供词，详细记载了当年二皇子私吞军饷、周尚书调包粮草的时间、地点、经手人，还有二皇子当年给周尚书的手谕碎片……那手谕上有他的私印，是铁证，是扳倒他的关键！”

他抓着沈清辞的手腕，力道竟异常大，眼中满是期盼：“清辞，拿着证据，回京城，为你爹洗冤，为秦嵩报仇，为那些被蒙在鼓里的边关将士，讨一个公道！”

沈清辞握紧木匣，重重点头：“陈叔，您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粗粝的喝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声音带着几分凶狠，在烟雨里格外刺耳：“里面的人听着，识相的就交出陈茂，饶尔等不死！否则，踏平这陈家庄园！”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重重的踏在青石板上，还有兵器碰撞的声响，听动静，至少有十余人。

萧玦眸色骤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他一把将木匣塞到沈清辞怀中，沉声道：“你护着陈叔，守在屋内，不要出来。我去挡着。”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腰间的长刀，玄色的衣袍在烟雨中翻飞如墨，提刀便出了屋门，守在院门口。

陈茂脸色煞白，剧烈地咳嗽着，急声道：“是二皇子的人！他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清辞，你们快走！带着证据快走！他们人多，你们不是对手！”

沈清辞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院门外，十余名黑衣暗卫手持长刀，面色阴冷，将陈家庄园团团围住，为首之人，面色凶悍，眼神阴鸷，正是二皇子的贴身护卫。

萧玦孤身一人，守在院门口，长刀横握，玄色衣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虽孤身一人，却自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交出陈茂，再将你手中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一命。”为首的暗卫冷声道，目光落在萧玦身上，带着几分忌惮，却也带着几分凶狠。

萧玦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暗卫们便一拥而上，长刀劈来，带着凌厉的风声，萧玦挥刀相迎，刀光剑影在烟雨里交织，金属碰撞的脆响震耳欲聋。他以一敌十，却丝毫不落下风，长刀挥舞间，招招狠戾，每一刀都朝着暗卫的要害而去，很快，便有几名暗卫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院门口的青石板，与烟雨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可暗卫人数众多，前赴后继，萧玦虽身手凌厉，却也渐渐落了下风。为首的暗卫抓住空隙，一刀劈向萧玦的肩头，萧玦侧身避开，却还是慢了一步，长刀划过他的手臂，寸许长的伤口瞬间裂开，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浸透了玄色的衣袖，在烟雨里，那抹血色格外刺眼。

萧玦眉头未皱，反手一刀，砍中那名暗卫的胳膊，暗卫惨叫一声，退了下去。他握着长刀，手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却依旧稳稳地守在院门口，未有半分退让。

屋内，沈清辞透过窗缝，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抹刺目的血色，让她心头一紧，握着木匣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想要出去帮他，却被陈茂死死拉住：“不能出去！出去就是送死！他守在外面，就是为了让你们走！”

沈清辞咬着唇，看着院门口浴血奋战的萧玦，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萧玦打退了首轮攻势，暗卫们暂时退开，却依旧将院门团团围住，虎视眈眈。他捂着受伤的手臂，缓缓退入屋内，反手关上屋门，靠在门板上，玄色的衣袖已被血迹浸透半边，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晕开一朵朵血色的花。

沈清辞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查看他的伤口，口中轻唤：“王爷……”

可萧玦却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眸色沉凝，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坚定：“无妨，一点皮外伤。先撤，暗卫还有援兵，再不走，便走不掉了。”

屋外，暗卫的喝骂声再次传来，还有兵器撞在院门上的声响，危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