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暗卫的喝骂声混着兵器碰撞声，在烟雨里愈发刺耳。陈茂咳得撕心裂肺，一手死死攥着沈清辞的衣袖，指节泛白，一手护着胸口，病体在颠簸的地面上摇摇欲坠，每一声咳嗽都带着浓重的痰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萧玦余光扫过二人，随手撕下一截玄色衣摆，粗粝地将手臂伤口草草缠了两圈，暗红的血珠瞬间浸透布料，晕开一片深色，他却似浑然不觉，长刀横握于身前，沉声道：“从后院走，有乌篷船，我断后。”
话音落，他一脚踹开屋门，玄色衣袍在雨幕中翻飞，长刀劈出的寒光逼退最先冲进来的两名暗卫。沈清辞不敢耽搁，半扶半搀着陈茂，借着萧玦挡下的空隙，快步绕向屋后。青竹早已守在船边，见二人赶来，忙伸手搭扶，将陈茂搀上船内。
沈清辞登船前回头望了一眼，萧玦立在院门口，长刀拄地，半边身子隐在烟雨与火光交织的阴影里，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仿佛手臂上那道深可见肉的伤，不过是蚊虫叮咬般无关紧要。他似有所觉，侧头望来，目光穿过雨帘，与她的视线短暂相撞，又迅速转开，挥刀迎上新一轮的攻势。
“撑船！”沈清辞低喝一声，青竹立刻摇起船桨，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划入芦苇丛深处。
烟雨更浓了，如墨色的纱帐笼罩着水面，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船行其间，只听得见桨声欸乃与雨水打在篷顶的轻响，周遭静得令人心慌。陈茂靠在船板上，气息微弱，沈清辞坐在他身侧，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虚浮散乱，显然是撑不住太久了。
她抬眸看向坐在船尾的萧玦，他正单手撑着船桨，另一只手依旧按在包扎的手臂上，玄色的衣料被雨水打湿，紧贴着身形，露出肩背利落的线条，脸色因失血和淋雨，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王爷的伤，需尽快处理。”沈清辞轻声道，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木匣。
萧玦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芦苇，声音压得极低：“无妨，先到安全处。这水乡看似平静，处处都是岔路，二皇子的人未必能追来。”
乌篷船在芦苇丛中绕了数道弯，约莫半个时辰后，才驶到一处隐蔽的水湾。岸边立着一座不起眼的青瓦白墙宅院，藏在芦苇与垂柳之后，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萧玦率先登岸，走到院门前，叩门三长两短，节奏精准。
片刻后，院门轻启，一名身着青衣的暗卫探出头，见是萧玦，立刻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他渗血的手臂，却未多言，只侧身引众人入内，反手将院门闩紧。
原来他奉旨巡查江南盐务，早已在姑苏布下多处落脚点，这处水乡别院，便是其中之一。
院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堂屋中点着一盏油灯，烛火摇曳，驱散了屋内的潮湿与阴冷。萧玦让暗卫将陈茂扶到偏房歇息，又命人端来热水，才在堂屋的木椅上落座。
沈清辞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走到他面前，轻声道：“王爷，容我为你重新包扎伤口。”
萧玦未拒绝，只是微微抬臂，任由她解开那截早已被血浸透的衣摆。布料与伤口粘连在一起，沈清辞动作极轻，一点点将布料掀开，露出底下的伤口——寸许长的刀口，深可见肉，翻着淡红的皮肉，周围的肌肤因失血而泛白，而伤口旁侧，还有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纵横交错，蜿蜒在小臂上，像是多年征战留下的勋章。
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叠在身后的窗纸上，一高一矮，挨得极近，屋内静得只剩药膏化开的轻响，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清辞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指尖沾着药膏，正要涂抹时，不慎触到一道凸起的旧疤痕，那疤痕摸起来粗糙坚硬，与周围细腻的肌肤截然不同，她的动作下意识微顿，抬眸看向萧玦。
他垂眸不语，目光落在她轻颤的指尖上，眼底幽深如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触动，有克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无半分直白的温柔。沈清辞亦不问，只是轻轻移开目光，低头继续为他上药，药膏清凉，敷在伤口上，让萧玦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纱布一圈圈绕在小臂上，沈清辞的指尖偶尔会触到他的肌肤，微凉的触感，让两人的动作都微微一顿，却又都装作若无其事。片刻后，萧玦才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旧伤。”
“嗯。”沈清辞只应了一声，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将纱布系好，打了个小巧的结，“这样便妥当了，王爷近日莫要再用力，以免伤口裂开。”
萧玦抬臂试了试，虽还有些疼，却比之前好了许多，他看向沈清辞，微微颔首：“多谢。”
两人落座，沈清辞将怀中的楠木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烛火的光晕落在木匣内，映出里面的亲笔供词与几枚泛黄的手谕碎片。她取来一方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拭去碎片上的灰尘，指尖抚过碎片上的蟠龙私印纹路，凹凸的触感传来，指腹微麻。
这是二皇子的专属私印，龙纹盘绕，刻工精细，绝非旁人能仿造。
陈茂的亲笔供词写在泛黄的宣纸上，字迹虽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详细记载了十年前二皇子监军边关时，私吞三十万两军饷，指使周尚书调包粮草、以次充好的全部经过，甚至连经手的小吏、粮草调运的时间与地点，都一一记录在册。而那几枚手谕碎片，拼合起来，能清晰看到“调运粮草，以充军需”的字迹，落款处正是那枚蟠龙私印。
铁证如山。
沈清辞捧着供词，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微红，轻声道：“十年沉冤，终有了关键证据。爹爹的冤屈，秦嵩叔的仇，总算有了着落。”
萧玦坐在她身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桌上的证据，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细碎的光。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落在沈清辞的耳中，重如千钧：“有我在，证据会到京城，你也是。”
不是刻意的许诺，也不是直白的护持，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沈清辞心头一震，攥着供词的指尖渐渐松开，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的惶恐与疲惫。
她抬眸看他，他亦看过来，眼底依旧幽深如潭，却似有微光闪动，在摇曳的烛火中，温柔了几分，却又依旧克制。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轻响，细微得几乎要被雨声掩盖，却逃不过两人久经险境的警觉。
萧玦瞬间起身，反手吹灭油灯，屋内骤然陷入黑暗。他伸手将沈清辞护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冷冽：“追兵跟来了，藏好木匣。”
黑暗中，沈清辞紧紧攥着木匣，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轻微脚步声，攥着木匣的指节泛白，却一声未吭。
烟雨江南，避祸别院，危机再次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