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半日,江南的烟雨渐渐停歇,天空透出一丝微明。沈清辞将染血的楠木木匣小心收入怀中,指尖残留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触感粗糙。心口那股因陈茂牺牲带来的闷堵,在船桨的欸乃声中渐渐化开,沉淀为更沉静的坚定——陈叔用性命换来的证据,她必须安全带回京,不能辜负半分。
青竹和萧玦站在船尾,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芦苇丛,各自沉默。行至一处僻静湖岸,三人登岸,在林间寻了块干燥之地,为陈茂简单安葬。没有墓碑铭文,只立了一块无字的木牌,深深插入泥土中,隐在草丛间,不引人注目。
沈清辞从船上取来一杯清茶,轻轻放在木牌前,俯身祭拜,声音轻得似怕惊扰逝者:“陈叔,我定带证据回京,为你和爹爹洗清冤屈。”起身时,指尖下意识触了触腰间的锦鲤平安符,那是离家前母亲连夜绣成的,玉线温润,依旧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是家人的陪伴。
萧玦在一旁静静等候,未发一语,只是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却克制,触碰到肌肤的指尖转瞬即逝。沈清辞抬眸看他,他已转开目光,望向湖面,声音平淡:“走吧,扬州还需赶路。”
抵达扬州时,日已过午。萧玦的盐务官邸位于城中西隅,青瓦白墙,戒备森严。刚入府安顿好,青竹便从驿站取回了京城寄来的家书,信封上是父亲沈毅熟悉的字迹。
沈清辞拆开信封,三张信纸叠在一起,字迹分属三人,带着不同的温度:
-沈景曜的字遒劲有力,带着少年人的倔强:“武举在即,每日练枪三时辰,手心磨出血泡,裹布继续,定不负妹妹与家中所望。”
-母亲苏氏的字迹温婉,却藏着一丝谨慎:“贵妇圈无异常,二皇子府近日闭门谢客,无一人进出,静得反常,娘已嘱人多留心。”
-父亲沈毅的笔锋沉稳,透着几分底气:“旧部已联络,待命,京城一切有我,你在外护好自己。”
沈清辞指尖摩挲着信纸,纸质粗糙却带着家人的温度,嘴角不自觉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哥哥的成长、母亲的谨慎、父亲的稳妥,像一缕暖阳,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原来在她奔赴江南的日子里,家人也在各自的战场努力着,为她筑牢后方。
晚膳后,庭院里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几株桂树亭亭玉立,虽未到花期,却有淡淡的枝叶清香弥漫,与萧玦身上的沉水香交织在一起,格外清雅。湖面倒映着朦胧的月影,微风拂过,涟漪散开,将月色揉成细碎的银鳞,波光粼粼。
萧玦倚着湖边的栏杆,望着湖面良久,突然淡淡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柔:“我母亲,曾在江南住过一段时间,她也喜欢这样的月色。”
沈清辞侧头看他,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眸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附和:“江南的月,确实温柔。”
萧玦亦不再多言,两人并肩站在栏杆旁,沉默不语。湖面的涟漪声、远处隐约的蛙鸣,构成了宁静的夜,无需过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已在沉默中悄然传递。
片刻后,萧玦转身为她续茶,抬手时,手臂的伤口被牵扯,动作微顿,却依旧稳稳地将盛着清茶的瓷盏推到她面前。眉峰微蹙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自始至终未露半分痛色,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沈清辞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她知道,他从不是会外露伤痛的人,所有的隐忍与坚韧,都藏在那份不动声色里。
就在这时,管家轻步走来,躬身行礼:“王爷,扬州最大的盐商李掌柜送拜帖求见,说有盐务要事相商。”
萧玦接过拜帖,指尖扫过落款“李坤”二字,眸底瞬间沉凝,掠过一丝冷意,声音却依旧平淡如常:“请他明日巳时来。”
待管家退下,庭院里又恢复了宁静。萧玦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低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沈清辞说:“二皇子的人,果然来了。”
沈清辞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