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日头刚过正午,盐务官邸的门房便来报,扬州最大的盐商李坤登门求见。沈清辞正在整理陈茂留下的供词,闻言抬眸,与一旁煮茶的萧玦对视一眼,眸底闪过一丝默契,淡淡道:“请他到正厅。”
片刻后,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身着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袍,衣料华贵,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身家不菲。只是他圆胖的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抬手作揖时,沈清辞敏锐地瞥见,他袖口内侧竟有一片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常年伏案书写、反复摩擦所致——这般表面风光,内里却透着劳碌,倒与寻常养尊处优的盐商不同。
“沈姑娘,镇北王殿下,久仰久仰。”李坤的声音洪亮,带着江南商人特有的圆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沈清辞怀中的楠木木匣,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今日冒昧登门,是听闻王爷巡查盐务,清辞姑娘聪慧过人,想请教些盐道上的生意经。”
萧玦倚着椅背,指尖摩挲着茶盏沿,声音平淡无波:“李掌柜客气,请坐。”
侍从奉上清茶,李坤入座后,并未直奔主题,反倒绕起了圈子。话题从扬州的烟雨风物,说到盐道的运输路线,又闲扯到京城的局势变迁,句句不着边际,目光却总像有若无地往沈清辞怀中的木匣瞟。
“姑娘这木匣瞧着精致,纹理细腻,想必是江南特产的金丝楠木吧?”李坤端着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里头装的莫不是些要紧的文书?瞧着沉甸甸的,姑娘一路随身携带,定是极为珍视。”
沈清辞指尖轻抚木匣表面的纹路,神色淡然,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是些家父的旧书信,不值一提。出门在外,带在身边,也算是个念想。”
“原来如此。”李坤干笑两声,眼神却依旧胶着在木匣上,“姑娘说笑了,这般好的匣子,里头的东西怎会寻常?想必是沈大人的墨宝真迹,或是些贵重的信物吧?”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萧玦突然抬眸,目光冷了一瞬,虽未言语,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李坤心头一凛,立刻识趣地噤声,讪讪地转回正题:“瞧我,光顾着说闲话了。其实今日前来,是想向姑娘请教,如今盐道生意难做,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沈清辞瞧着他刻意掩饰的模样,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来,清辞初涉商事,对盐道规矩不甚明了。日前听暗卫提及,贵号近年的盐道运输损耗率,似乎远超同行均值,不知李掌柜是如何管控这些损耗的?”
这话一出,李坤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仿佛被人猝不及防戳中要害,却又迅速掩饰过去,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清茶。放下茶盏时,他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盏沿,指节微微泛白,只是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减:“沈姑娘说笑了,各行有各行的难处。盐道运输路途遥远,风吹日晒,难免有损耗,都是寻常事。”
沈清辞瞧着他的小动作,继续追问:“寻常损耗倒也罢了,只是贵号的损耗率,怕是寻常同行的两倍还多。这般高的损耗,竟还能维持丰厚利润,李掌柜的经营手段,着实令人佩服。”
李坤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指尖微颤,语速比之前快了半分:“姑娘过奖了,都是托王爷和朝廷的福,盐道通畅,生意才好做些。”
就在这时,萧玦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奉旨巡查盐务,正缺盐道详情的佐证。李掌柜在扬州盐道经营多年,若方便,不妨多聊几句,也好让本王对盐务多些了解。”
这一句话,像是给李坤的压力又添了几分。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眼神闪烁了几下,强装镇定道:“王爷说笑了,小的只是个生意人,哪懂什么盐道详情。不过近年盐道确实利润丰厚,只是……上面有人统筹安排,咱们做生意的,按规矩办事罢了。”
“上面有人统筹?”沈清辞捕捉到关键信息,追问一句,“不知是哪位大人有这般能耐,能统筹整个扬州盐道?”
李坤这才察觉自己失言,连忙摆手:“姑娘误会了,只是些寻常的行业规矩,谈不上统筹。时辰不早,小的还有几笔生意要打理,就不打扰王爷和姑娘了,改日再登门请教。”
说罢,他起身匆匆作揖,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几乎是落荒而逃。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沈清辞与萧玦再次对视,眼中皆是了然。
没过多久,暗卫传来消息:“王爷,李掌柜离开官邸后,并未回盐商府,而是直奔城外的一处隐秘别院——正是二皇子的人暗中打理的地方。”
沈清辞并未立刻接话,只是走到窗前,望着李坤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匣边缘。“李坤袖口磨损,是常年伏案记录的痕迹,却穿着最华贵的绸缎,说明他表面是风光盐商,实则是受制于人、负责打理文书账目的棋子。”她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锐光,“他提及‘上面有人’时,眼神下意识往西北方向瞟了一眼,那正是二皇子别院的方位。且他走得仓促,连‘改日登门’的客套都说得急促,必是急着回去报信,怕我们再多问几句,便会露更多破绽。”
萧玦倚在椅背,目光落在她侧脸,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认同:“所以?”
沈清辞转身,眸底清亮,语气笃定:“所以二皇子不仅早已插手扬州盐道,将这里当成敛财渠道,还急着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他越是急躁,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们就越有机会。”
萧玦颔首,指尖叩了叩桌面:“你想怎么做?”
沈清辞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微调后的结尾直击核心:“接下来,该去盐务衙门走一趟了。”
她要找到二皇子利用盐道敛财的实证,将这根藏在暗处的锁链,彻底扯到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