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冷雨敲打着盐务官邸的飞檐瓦当,淅淅沥沥的声响漫过庭院,层层叠叠落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湿冷的空气裹着泥土与潮湿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沈清辞站在窗畔,指尖轻轻拂过贴身藏好的楠木木匣,匣身微凉,却压得住心底的笃定。
李坤仓促离去、直奔二皇子别院的消息,早已由暗卫用密信传回。二皇子既已动了打探的心思,便绝不会坐以待毙。沈清辞清楚,唯有抢先一步拿到盐道暗账的铁证,才能在这场暗流汹涌的扬州棋局里,牢牢握住先手。
萧玦早已安排妥当。案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扬州盐务衙门详图,暗卫提前标注了巡逻守卫的换班时辰、书库的暗门位置,甚至连墙角排水口的宽窄都一一注明。“子时雨势最急,雨声能掩去动静。”他指尖点在图上的暗门标记,抬眸看向沈清辞,声音平淡无波,却藏着细致的叮嘱,“暗卫会在三刻钟后引开西侧守卫,你趁机潜入,速去速回。”
沈清辞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紧身的布料贴合身形,既减少了雨幕的阻力,又避免了枝叶勾挂。长发用玄色发带束起,尽数藏在帽檐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婉柔和,多了几分利落果决的英气。她又摸了摸袖中暗藏的信号玉石——那是萧玦特意给的,捏碎便能传讯求援,指尖轻按,玉石微凉,给人几分踏实感。
“暗卫接应,我自有分寸。”她颔首,指尖轻轻碰了碰萧玦的袖口,转瞬便收回,动作克制却带着无声的信任。
不多时,院墙外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叩声,是暗卫约定的安全信号。沈清辞不再多言,足尖轻点窗台,身形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没入沉沉雨幕。雨势渐大,砸在瓦檐上噼啪作响,又顺着飞檐垂落成线,将她的身影彻底裹在雨雾里。
她贴着墙根疾行,脚下踩着积水,却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绕过两道巡逻的守卫——暗卫早已在远处的巷弄里弄出动静,打翻了晾晒的鱼筐,引得守卫纷纷前去查看——这才抵达盐务衙门的后院墙根。雨幕里,一扇暗门虚掩着,门缝处卡着一小块油纸,那是暗卫留下的安全标记,意味着此处无埋伏。
她抬手轻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响,在滂沱雨声里格外清晰。沈清辞动作微顿,侧耳听了听周遭动静,确认只有远处巡逻的脚步声渐远后,才侧身一闪,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潜入衙门内。
盐务衙门的书库设在西侧偏院,院墙不高,却挂着细密的铁丝网,若非暗卫提前剪去了一角,寻常人根本无法潜入。沈清辞顺着墙根走到书库门口,推了推虚掩的木门,门轴上涂了提前备好的油脂,竟连一丝摩擦声都没有。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的电光偶尔透过窗棂,映亮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书架。沈清辞借着微光,直奔标着“盐道损耗”的年份架。她抬手抽出最上层的一本账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纸页边缘有些脆,显然是存放了多年的旧物。册上记满了盐道运输的里程、损耗明细,数字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刻意——损耗率忽高忽低,偏偏在每年冬季西北军需调拨前,总会莫名升高几分。
她正凝神细看,指尖刚翻到第三年的账目,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旁侧一本压在最底层的陈年旧账,因书脊年久失修、早已腐朽不堪,受她抽书的力道牵动,又被窗外飘来的雨丝打湿了边角,竟“啪”地一声径直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沈清辞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先一步按在了摊开的纸页上。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无形的牵引,那指尖落下的位置,恰好是纸页最关键的一行数字。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乍起,一道惨白的电光划破沉沉夜空,瞬间映亮了纸页上的字迹,也映亮了沈清辞骤然收缩的瞳孔。
那一页赫然记录着盐道盈余的流向明细。一笔笔账目清晰规整,从扬州各盐商的盐号往来,到运河转运的杂费扣除,最终所有盈余尽数汇入一个名为“西北军需统筹处”的匿名账户。
而最末尾的总计数字,用朱笔圈出,触目惊心——
三十万两。
与陈茂临终前,在密信里供出的、二皇子私吞军饷的数额,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所谓的盐道损耗,所谓的盐商利润暴涨,全都是精心编织的幌子。二皇子早已将扬州盐道变成了他的私人洗钱渠道,借着盐务往来的名义,将贪墨的军饷洗白,再暗中运往西北,用以培植自己的私兵、收买边将。这一环扣一环的布局,竟缜密到了如此地步。
沈清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慌乱,而是因为愤怒。她不敢多做停留,怕雨势稍缓便会暴露,连忙从怀中掏出提前备好的素纸与炭笔——素纸是防水的油纸炭笔,字迹不会被雨水晕开。她指尖飞快移动,将关键账目、账户名称、数额明细一一速记下来,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整清晰,不敢有半分遗漏。
原账册绝不能带走,那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二皇子的灭口。唯有将证据牢牢记在心里,再速记成纸,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就在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将素纸折好贴身藏好时,院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呵斥声,脚步声杂乱急促,显然是有人发现了书库的异常。
“有人潜入书库!快搜!封锁偏院!”
沈清辞眸色一沉,转身便要撤退。不等她迈出两步,暗处已闪出一道玄色身影,是接应的暗卫。“沈姑娘,属下护送您离开!”暗卫声音压低,抬手递来一把短刃,“前方守卫已被引开,跟我走。”
她不再犹豫,接过短刃防身,跟着暗卫循着原路撤退。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守卫还在书库内乱作一团,举着火把四处搜寻,她们早已悄无声息地穿过排水口,翻出了盐务衙门,消失在扬州城深处的雨巷里。
等回到盐务官邸时,沈清辞身上的夜行衣已被雨水打湿大半,发梢滴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颈间的衣襟。她却丝毫不见狼狈,只是快步走进正厅,指尖还攥着那张湿透的素纸,生怕字迹被水晕染。
正厅的灯火还亮着,暖黄的光晕映着案前的身影。萧玦并未歇息,依旧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闲书,可书页许久未曾翻动,显然一直未曾安心阅览。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先落在她湿透的衣襟上,微微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起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条干燥的锦缎外袍,递到她手边。外袍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暖阳的气息,与她身上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先换上,免得着凉。”他声音依旧平淡,却放慢了语速,指尖微微前倾,似想伸手帮她整理,最终却只是收回,落在身侧。
沈清辞接过外袍,指尖触到干燥的布料,心头微微一暖。她没有过多耽搁,快速披好外袍,系紧腰带,这才走到案前,将贴身藏好的素纸取出,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笃定:“找到了。”
萧玦垂眸细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沿——那是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目光一寸寸扫过纸上的数字,从盐商往来,到盈余汇总,再到西北军需账户,每一个数字都看得极慢。原本平静的眸色一点点沉下,没有暴怒,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可那沉静里的冷意,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显压迫。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砸在寂静的厅里:“盐道,是他洗白军饷的渠道。”
三十万两军饷,借着扬州盐道的层层往来,堂而皇之地流入二皇子私囊,再转为西北军需的名义,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势力。这看似无关的两条线,竟被二皇子牢牢串在了一起,天衣无缝。
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素纸边缘,眸底亮着锐光。
陈茂的供词,盐务衙门的暗账,两条看似孤立的线索,此刻紧紧缠绕,拼成了二皇子罪证链的关键一环。
她抬眸,与萧玦沉静的目光相撞,无需多言,彼此心中已然明了。
扬州城已经不能再久留。二皇子既已察觉了她们的动作,必会加快布局,甚至可能动用盐道的势力灭口。而那位借着盐道统筹、一手遮天的“幕后之人”,也该到了直面的时候。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声声不息。可盐务暗账的铁证已在手中,二皇子的罪证链初成,这场扬州棋局,终于要迎来破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