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卡在宫墙砖缝里,一动不动。陆文渊翻开户部账册的手指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日影偏西,文华殿外的石阶已被晚风扫净,只余下几片落叶贴着地砖边缘打转。他合上账本,将紫檀书案上的御赐之物一一收整,青鸾纹袍垂落肩头,未脱。
他走出候召区时,宫门已近闭。内侍提灯巡廊,脚步轻缓。陆文渊沿着朱红宫墙缓行,耳中尚回响着皇帝那句“户部账册可调阅”。这话听着是信任,实则如刀悬颈——查得深了,得罪权贵;查得浅了,辜负圣恩。他袖中三物仍贴身藏着:残缺火漆印、泛黄纸角、紫符编号抄录。那废印的刻痕,分明指向十年前被剿灭的北境叛军旧部。谁敢复用?谁又能进出兵部档案库,调取布防图?
他不知的是,此刻皇城另一端,一座深宅高墙之内,烛火正映出一张铁青的脸。
王霸天坐在主位,手中卷宗砸落在地。上面是今日朝会记录,末尾一行墨字清晰写着:“待诏文华殿,陆文渊,七品清要,许随时奏对。”
“一介书生,连武夫都不如的瘦弱身子,竟敢立于玉阶中央,受陛下亲赐紫檀案、御笔、文相旧袍?”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他还敢谈吏治、安民、兴文?我大周靠的是铁骑踏平四境,不是几句《尚书》《孟子》就能定乾坤!”
他站起身,铠甲摩擦发出沉闷声响。厅内无他人,唯有一名亲信跪伏在侧。
“你去。”王霸天盯着地上卷宗,“找到那个地方——西市废仓。按我说的做。”
亲信低头应命。
“埋一封信,用旧驿亭常用的火漆封口,内容写他与北境来人约定初七子时交接军情。再换一块通行腰牌,刻上他的名字,藏在仓后暗沟。找八个守夜卫兵,每人赏银十两,教他们说亲眼见他持伪符出宫,黑衣人接应,密谈半炷香。”
他冷笑一声:“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看见,这个‘待诏’不是忠臣,是奸细。”
亲信迟疑:“若他辩解……”
“辩?”王霸天猛地拍桌,“一个无根无基的书生,拿什么辩?他背《过秦论》能召虚影,难道还能让死人开口作证?只要证据齐全,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顾全法度!”
他踱步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扇。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皇宫灯火点点,文华殿方向仍有光亮未熄。
“明日早朝,我亲自出列弹劾。”他低声,“罪名就定为‘私通外敌,图谋不轨’。一旦定性,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不但要他死,还要儒门从此闭嘴!”
亲信领命退下,身影没入夜色。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钟鼓齐鸣,百官入殿。
陆文渊早早在文华殿候召区等候召见。他昨夜未归居所,就在这张紫檀案前小憩片刻。青鸾纹袍未换,折扇插在腰间,书箱置于脚边。他正翻看新调出的户部盐税卷宗,忽然听见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疾步而入:“陆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殿议事。”
陆文渊合上卷宗,起身随行。
大殿之上,群臣已列班而立。皇帝端坐御座,面色凝重。王霸天手持玉笏,立于武官首位,神情肃然。
“臣有本奏。”他出列一步,声如洪钟。
百官侧目。
“昨夜,兵部值夜巡查西市废仓,查获重大奸细案。”王霸天从袖中抽出一叠文书,“据守卫供述,七日前子时,有人持伪造紫符,夜出宫墙西角门,前往旧驿亭与黑衣人密会。对方身披斗篷,靴底沾有东海海沙,言语异于中土。交接之时,掉落一封密信。”
他展开拓本,高举过头:“信中明言,‘陆某已允内应,待机献户部账册与边防虚实,事成之后,共分江南三州’。落款虽空白,但经笔迹比对,与陆文渊在县试答卷、奏章副本上的字迹完全一致!”
殿内哗然。
陆文渊刚步入殿门,闻此言脚步未停,却已察觉四周目光骤变。他抬眼望去,王霸天正将一份供词递向御前。
“八名守卫皆画押作证,另有通行腰牌一枚,在废仓后沟中挖出,铭文刻‘陆文渊’三字,与学府登记相符。臣不敢擅专,特此禀明陛下,请即刻拘押嫌犯,彻查同党,以防国本动摇!”
皇帝接过拓本,眉头紧锁。他翻看供词,又看向陆文渊。
“陆文渊。”皇帝开口,声音低沉,“你有何话说?”
陆文渊行至玉阶之下,双膝跪地,额头触地三叩。起身时,神色未变,眉心微蹙。他未看王霸天,也未争辩,只静静立于原地,青衫垂落,手扶书箱带扣。
“臣待诏文华殿,奉旨参议政事。”他声音平稳,“今遭指控,愿听全部证据,再行陈情。”
王霸天冷哼一声:“你还想狡辩?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昨日申时入宫,戌时方出,其间半个时辰行踪不明,正是你潜出宫墙、赶赴废仓之时!你身上这件青鸾纹袍,还是陛下亲赐,如今却成了奸细的遮羞布!”
一名老文臣颤声道:“此事……恐需详查。”
“查?”王霸天厉声打断,“等他销毁证据、联络外敌,再查吗?陛下!此等逆贼,当立即下狱,严刑审讯,追出背后主使!否则,我大周江山危矣!”
殿内寂静。
几名武将附和出声,文官则多低头不语。有人偷瞥陆文渊,见他依旧沉静,仿佛指控之人并非自己。
皇帝盯着那份拓本,久久未语。
陆文渊立于阶下,双手垂于身侧,指尖微微发紧。他未动,未言,只将目光缓缓扫过王霸天手中的文书,又移向御座前那枚拓印的火漆封痕。
那形状,与他昨夜拼合的废印轮廓,确有几分相似。
但他不开口。
他知道,此时任何辩解,都会被视作强词夺理。王霸天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他当场崩溃,跪地求饶。
可他不能。
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王霸天退回列班,手按刀柄,眼角微扬。他看着陆文渊孤立阶下的身影,心中冷笑。
布局已成,网已收紧。
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是收网之时。
陆文渊仍站在那里,青鸾纹袍在殿内烛光下泛着淡淡金光。他未脱,未动,未辩。
百官的目光如针般刺来,殿外风声穿过高窗,吹动檐角铜铃,叮——
他抬起眼,直视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