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扬州城的街巷却仍浸在湿意里。沈清辞收拾好素纸记录的暗账证据,指尖刚触到贴身的木匣,便见萧玦从外走进正厅。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常服,玄色发带束起墨发,褪去了王府的华贵与朝堂的威压,倒像个寻常世家子弟。只是喉结轻滚,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平日里平淡无波的目光,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起伏。
“暗账已得,二皇子察觉我们动了手,必会加快布防,甚至派人灭口。”萧玦走到案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笃定,“先离开扬州,避几日风头。有个地方,带你去。”
沈清辞抬眸,与他目光相撞。那目光里没有过多的铺垫,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安排,又似藏着几分不愿明说的牵挂。她点头,指尖拢了拢外袍的领口——昨夜归来时沾的雨珠早已干透,却仍留着一丝冷意。“好。”
不多时,马车驶离盐务官邸,绕过扬州城的繁华街巷,往城郊水乡而去。一路沉默,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倒让这紧绷的几日,添了几分难得的平和。
约摸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停在一处青瓦白墙的小院前。院外绕着潺潺流水,几株垂柳垂着绿丝绦,风一吹,便拂过院门前的石阶。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央立着一株桂树,虽未至花期,枝叶却长得繁茂,淡淡的清香随风飘散,萦绕在鼻尖。
萧玦站在院门前,停顿片刻,才抬手推开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小院的寂静。他侧身让沈清辞先入,自己随后跟进,反手轻轻合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这里是我母亲生前的旧宅。”他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半分,目光落在院中的桂树上,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枝叶,“母亲走后,便一直无人打理,我偶尔会来看看。”
沈清辞缓步走入,指尖轻轻拂过院中的石桌石凳,桌面光滑,显然是时常有人擦拭。她抬眸看向萧玦,见他站在桂树旁,目光凝在枝叶间,喉结又轻滚了一下,竟没再多说什么。这般克制的温柔,比直白的倾诉更让人动容。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皆是旧物。书桌上落着一层薄尘,却有一处格外干净,似是时常有人触碰。沈清辞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发现抽屉虚掩着,里面放着一叠泛黄的纸页,用麻绳捆着,封皮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盐务手札》。
是萧玦母亲的手札。
她抬手抽出一叠,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纸页边缘有些脆,却保存得极好。逐页翻阅,前半部分皆是母亲的日常记录,盐价的涨跌、运河的水位、与同僚的往来,字里行间满是温婉与细致。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指尖忽然顿住。那一页的纸面有轻微的褶皱,像是被泪水打湿后又干涸的痕迹,指腹下能感知到凹凸的纹理,隔着纸页,似能感受到当年执笔人的情绪波动。
“永昌三年,盐运司亏空三十万两,查至西北军需处,竟无踪迹。圣上震怒,派钦差查办,却半途而废。”
“永昌四年,边关粮草案发,沈毅被诬通敌,吾疑之。盐运司亏空与沈家之事,似有关联。”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收紧。沈毅,正是她的父亲。当年父亲被诬通敌,满门蒙冤,最终惨死狱中,这桩旧案一直是她心中的执念。没想到,萧玦的母亲竟也曾留意过此案,还与盐运司的亏空联系在了一起。
她继续往后翻,越往后,字迹越急促,墨点也越多,似是执笔时心绪激荡,笔锋都有些乱了。直到最后几页,纸页戛然而止,末尾只留了一行未写完的字——“有人监视,恐遭灭口,手札藏于……”
字迹未竟,便被生生截断。
沈清辞心头一沉,指尖抚过纸页的边缘。末页的边缘纤维断裂参差,有几处还被扯出了细小的毛刺,再翻到下一页,发现残留的纸根长短不一,显然不是自然脱落,而是被人用力撕扯所致。
她又凑近桌上的烛火细看,边缘还能看到几处细微的指印淡痕,是近期有人触碰过的痕迹。
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毛边,抬眸看向萧玦,声音轻却笃定:“是被撕去的,不是自然脱落。撕得匆忙,连边角都未处理干净,而且……”
她顿了顿,指尖指向烛火下的指印淡痕:“这指印是近期留下的,旧宅早被人盯上了。”
萧玦的目光落在手札的末页,眸色一点点沉凝,原本柔和的神色渐渐褪去,覆上一层冷意。他喉结轻滚,指尖攥紧了袖角,声音冷冽:“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手札的后半部分。”
他走到桂树旁,目光扫过院中那株桂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似是怀念,似是怅惘,随即又恢复平静,低声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沈清辞点头,将手札收好,贴身藏好。两人并肩走出院门,反手虚掩,快步往巷口而去。
刚走到巷口,沈清辞的目光便微微一顿。青石板上,一枚陌生的草鞋印清晰可见,鞋尖朝向旧宅的方向,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土痕迹,显然是刚留下不久的。
有人一直在监视。
萧玦也瞥见了那枚草鞋印,眸色更沉,脚步却未停,反而加快了几分。他侧身略过,袖口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腕,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便自然收回,似是无意的触碰,却在微凉的空气里,留下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两人并肩快步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指尖相触的余温还残留在腕间,沈清辞的手腕微微一僵,却没有过多反应。两人并肩走着,肩与肩之间距离极近,近得能感知彼此的体温,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她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他身上是沉水香,交织在一起,竟格外和谐。
只是走到马车旁,两人又默契地拉开了距离,肩与肩之间只留了近半寸的空隙,未再靠近。
萧玦扶沈清辞上了马车,自己随后跟上。马车缓缓驶离小院,往京城方向而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贴身的手札,眸底亮着锐光。
萧玦的母亲曾任盐运司副使,因查贪腐案蹊跷“病逝”,而她的父亲沈毅,因边关粮草案被诬通敌,两桩旧案,竟通过盐运司与西北军需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二皇子一手遮天,既利用盐道洗白军饷,又暗中制造旧案灭口,这背后的阴谋,远比想象中更深。
而那被撕去的手札末页,必然藏着关键的秘密——或许是二皇子的核心罪证,或许是父亲旧案的真相。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颠簸作响。沈清辞抬眸,看向车窗外掠过的风景,指尖轻轻碰了碰怀中的手札。
扬州之行,虽拿到了盐道暗账的铁证,却又牵扯出母亲的旧案,与父亲的旧案宿命交织。旧宅被监视,说明二皇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们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萧玦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指尖摩挲着手札,眸色沉静,便知她心中已有计较。他没有多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干饼,递到她面前,声音平淡:“垫垫肚子,路途尚远。”
沈清辞接过干饼,指尖触到他的指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神色平静,却在她接过干饼时,指尖轻轻顿了一下,似是不经意的关心。
“多谢。”她轻声道,咬了一口干饼,淡淡的麦香在口中散开。
马车继续前行,往京城而去。
而扬州城的那处旧宅,巷口的草鞋印早已被雨水冲刷,却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二皇子的监视,从未停止。
沈清辞与萧玦的马车,正一步步驶向京城的棋局,也一步步靠近两桩旧案的真相。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