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晨光初照,东宫琉璃瓦被镀上一层金色。叶澜一夜未眠,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后续的计划,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银质腰牌,此时她站在了宫门前,掌心带着昨夜思索的余温。
她点头后,稳步跨过门槛。守门侍卫照例查验,目光扫过腰牌背面细如发丝的“琰”字纹,立刻低头让道。
“苏小姐请进。”
她点点头,抬步跨过门槛,白玉簪轻晃。这一次,没人拦她,也没人通报。她沿着青石道往里走,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发出清脆声响。只是这次,她不是来求见的,是来议事的。
偏殿门开着,内侍正在布席。太子已坐在主位,手中执笔批阅奏折,头也没抬。殿内已有几位幕僚列坐,见她进来,交谈声低了几分。有人瞥她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没人起身相迎,也没人开口招呼。
叶澜走到侧案前,那里多了一张矮几,上面放着茶卷和空白策纸。她坐下,动作从容,茶温卷新,笔墨也已磨好,试了了墨色浓淡适中。
萧景琰终于搁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他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话。
他这才转向众人:“今日议三事:边关粮运调度、科举考官人选、宗室岁禄调整。先说科举。”
一位幕僚起身陈述,讲的是礼部拟定的十八名主考名单,其中七人出自世家大族。他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末了还强调“德才兼备,门第亦不可轻忽”。
叶澜听着,指尖在策纸上轻轻一点。她没急着说话,等那人说完才缓缓开口:“我有个想法。”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偏殿安静下来。
“科举为国选才,重在公平。若主考皆出名门,寒门子弟答卷时,难免心生疑虑。与其事后争议,不如事前防弊。”
她顿了顿,继续道:“建议启用匿名誊录制,所有考卷由专人抄录,原卷封存,誊本送审。再设交叉复核,每卷三人阅,取两同为定评。如此,可断舞弊之根,也能收天下士子之心。”
殿内一时无声。
那位刚发言的幕僚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另一位年长些的谋士皱眉道:“此法虽好,但耗人力,且易生混乱,万一誊录出错……”
“那就严选誊录官,每十人配一监察,错一字罚一金,三错罢职。”叶澜接得干脆,“至于混乱?比起放任门第垄断、寒门无路,这点麻烦算什么?”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只低头提笔,在策纸上写下《谨防门第垄断,倡选寒门贤才疏》几个字。
萧景琰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轻轻敲了下桌面。
“这提议,记入议档。”他看着内侍,“明日呈内阁参议。”
一句话,定了调。
那几位幕僚互相对视,有人低头记录,有人神色复杂。没人再质疑,也没人敢轻易反对。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叶澜收拾文书,准备起身。萧景琰却叫住了她。
“那份疏文,写完直接送进来。”他说,“我要亲自过目。”
她点头:“明白。”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又补了一句:“以后这类事,不必等人议到你再开口。想到就说,我说了算。”
她嘴角微动,没笑,也没谢,只说了句:“好。”
午后阳光斜照进书房,叶澜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副本。她一边翻一边记,笔尖沙沙作响。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都是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扰她。
她写了两个时辰,中间只喝了半盏茶。疏文成稿后,她通读一遍,确认无误,便用火漆封好,交给候在门外的小内侍。
“送去太子案前,说是苏小姐亲呈。”
小内侍捧着信封跑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走出书房。
回廊长而静,暮色渐起,宫灯次第点亮。她沿着石道往宫门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快到主廊时,前方几名低阶内侍正端着托盘走过,见她来了,立刻停下,齐刷刷退到一旁,垂首让路。
她没停步,也没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耳畔风声略过,夹着一句压低的声音:“那位就是苏小姐?听说昨夜太子留她单独议事,一直到三更。”
另一个声音回应:“嘘——别乱说。现在谁不知道她手里有腰牌?连李参议都不敢跟她争话头。”
她听见了,但面色未变,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脚步依旧平稳,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一名记事官站在廊柱下,手里抱着文书,远远望着她背影,眼神里透着打量与忌惮。他没说话,只是默默侧身,让她走得更顺畅些。
她一路走到宫门内侧,停下。
夕阳照在肩头,有点烫。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没入余晖之中。
宫门外,马车已在等候。车夫见她出来,立刻放下踏板。她踩上去,裙摆一收,坐进车厢。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东宫深处。
主殿灯火已亮,窗影里,一个人影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奏折,正低头翻阅一封刚拆开的信封。
她放下帘子。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青石路,发出沉稳的声响。
车内,她靠在角落,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清亮,没有一丝动摇。
她知道,这条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