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上,轮子与青砖相触,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叶澜靠在车厢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银质腰牌。阳光从帘缝斜切进来,照在她袖口的绣纹上,那朵淡蓝的梅花泛着微光。
她没回府。
东宫传了话,今晚设宴,邀她列席。
这不是什么私密小聚,而是正经的宫廷盛宴,文武百官、宗室命妇皆在名单之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还是那件淡蓝绣梅的常服,发髻也未重梳,只插着那根白玉簪子。这样的装束去赴宫宴,未免太轻慢了。
可太子既然点了名,她就不能推。
马车停稳,她掀帘下车。宫人已在门口候着,见她来,略一愣,随即低头引路:“苏小姐,请随我来。”
她点头,跟上。沿途遇见几拨官员家眷,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间目光扫过她,又迅速收回。有人低声问:“那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旁边人答:“听说最近常出入东宫议事。”语气里带着点不信,又有点忌惮。
叶澜装作没听见,脚步未停。
宴设在承恩殿,殿门高阔,红毯铺地,两侧宫灯已亮。她被引至偏席,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算远。刚落座,便有内侍奉上茶盏,动作比旁人利落些。
她抿了一口,清茶微涩,提神醒脑。
殿内渐渐坐满。文官居左,武将居右,命妇们在后方设了屏风隔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丝竹声起,酒菜陆续呈上。太子还未到,众人也只是闲谈,气氛松散。
直到钟声三响,殿门大开。
萧景琰步入殿中,明黄袍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目沉静。他落座主位,抬手示意:“今日不拘礼,诸卿畅饮。”
众人齐声应是。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一位年长文官举杯笑道:“殿下仁厚,治下文风日盛。今夜月明风清,不如以诗助兴,如何?”
“好!”有人立刻附和,“请殿下出题。”
萧景琰略一颔首:“春夜宴,便以‘春’为题,即兴赋诗,不限体裁。”
话音落下,几位年轻官员纷纷提笔。叶澜坐在原位,没动。
可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听闻苏小姐才思敏捷,近日屡为殿下献策,不知可愿即席吟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她抬眼。
说话的是户部一位郎中,姓王,四十上下,面带笑意,眼神却冷。他身后几人交换眼色,明显是早有预谋。
全场安静下来。
这是冲她来的。
她放下茶盏,起身行礼:“既蒙垂问,不敢推辞。”
众人目光齐聚。
她略一思索,开口:“雪压犹擎玉骨坚,寒深不改向阳心。”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殿内一时无声。
这哪是咏春?分明是自证。
前一句说她虽遭打压仍守清白,后一句表她处境艰难却不改本心。用词不艳,意境却硬,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那些等着看她出丑的人心里。
片刻后,一位老学士抚须点头:“好句。有骨气。”
旁边人跟着附和:“是极,玉骨向阳,不失君子之风。”
那王郎中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同僚悄悄拉了袖子。
第一关,过了。
可麻烦没完。
另一位武将端酒起身,声如洪钟:“苏小姐诗才确实出众。只是我朝历来女子不出闺阁,如今竟列席议政,不知是否合礼?若人人效仿,岂不乱了规矩?”
这话更狠。
表面问礼法,实则质疑太子用人。
叶澜站得笔直,不慌不忙:“国有危时,匹夫尚可执戟,况臣女手无寸功,唯献浅策?若言越矩,还请殿下明裁。”
她把球踢给了萧景琰。
既没硬顶,也没退缩,反而显得谦卑守礼。关键是最后一句——一切由太子定夺,把责任归于上位者,谁也不敢再逼。
萧景琰端坐不动,只淡淡道:“她所言皆为国计民生,何来越矩之说?”
一句话,定调。
那武将讪讪坐下,再不开口。
叶澜退回席位,心跳稍快,面上依旧平静。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可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一曲毕,老学士捋须笑道:“今夜良辰美景,何不联句取乐?年轻人多参与,也好显我朝文脉昌隆。”
众人称善。
规则很快定下:每人接一句,五言为限,不得重复用字。
第一位年轻公子开口:“春风拂柳绿。”
第二人接:“夜月照花明。”
第三人:“莺啼深院静。”
轮到一位门生,他朗声道:“礼教传家久。”
话音一落,周围几人眼神微动。
来了。
这是要往“女子守礼”上引。
下一人果然接:“闺训立身正。”
再下一人:“无才是德真。”
空气一滞。
这句“无才是德真”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看向叶澜。
挑衅意味十足。
她没动。
直到下一人又要开口,她忽然起身,声音清亮:“风起青萍末。”
满座皆静。
她顿了顿,续道:“浪成微澜生。”
“微澜”——她的名字。
她说自己是微澜,是风起于青萍之末的那一缕波,看似不起眼,却能掀起浪潮。
巧用双关,反客为主。
全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萧景琰举起酒杯,朗声笑道:“好一个‘微澜生’!今日诸事顺遂,确有新气象。”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本宫甚慰。”
群臣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举杯:“恭贺殿下,新象昭然!”
风向瞬间逆转。
叶澜缓缓坐下,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兴奋。
她做到了。
从一个被陷害致死的孤女,到今日能在宫宴之上以诗破局,舌战群臣,甚至让太子亲自为她定调撑腰——她终于不再是躲在幕后的影子。
她是叶澜。
她站在了台前。
宴至尾声,酒渐残,人微醺。大臣们三三两两交谈,话题绕不开她。
“小小年纪,胆子不小。”
“诗是好诗,只是……太锋利了。”
“你没听出来?那句‘浪成微澜生’,是在打脸呢。”
“哼,再厉害也是个女子,能翻出多大浪来?”
这些话,叶澜都听见了。
她不动声色,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清茶,起身离席,走向主位。
“殿下,夜深了,臣女告退。”
萧景琰看着她,眸色沉静,点了点头:“去吧。”
她行礼,转身。
走出大殿那一刻,夜风扑面,吹得裙摆轻扬。身后灯火通明,笑语喧哗仍在继续。她没有回头,步子稳健,一路穿过长廊,踏上回府的宫道。
马车还在等。
她踩上踏板,裙摆一收,坐进车厢。
帘子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承恩殿。
灯火如星,映着飞檐翘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收回视线,靠在角落。
车内安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如洗。
手指抚过袖中那枚银质腰牌,触感冰凉。
她知道,从今晚起,没人能再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闺秀。
她是叶澜。
她已经,站上了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