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那条窄巷像是永远走不完。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青苔,脚下是湿滑的泥地,每一步都要摔倒。身后传来枪声,一声接一声,分不清是谁开的。
郑平安在前面跑。他跑得很快,像一头被追急了的野兽。
周朴之跟不上。
他的腿在发抖,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能停。他知道不能停。
巷子终于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竹林。竹子很密,密得看不见里面的路。郑平安一头扎进去,周朴之跟在后面。竹叶打在脸上,又疼又痒。脚下是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大得像有人在追。
枪声停了。
周朴之不知道是日本人没追来,还是已经追上了别人。
他不敢想。
他们在竹林里跑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竹林的影子越拉越长,久到周朴之终于跑不动了。
他靠着一根竹子,大口喘气。
郑平安站在旁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也喘得厉害。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郑平安开口了。
“她死了。”
周朴之没有说话。
“她替我们死了。”
周朴之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着郑平安。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眶红了。
“她是你姨。”周朴之说。
郑平安点点头。
“我没见过她。”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平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像竹叶上的光晃了一下。
“我娘死了。我爹死了。老太太死了。老郑死了。现在她也死了。”
他看着周朴之。
“跟着我的人都死了。”
周朴之迎着他的目光。
“我没死。”
郑平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们在竹林里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照在竹林里,照出一地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是哪个村子。
周朴之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
油灯没了,月光下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名字,他早就记住了。
四十三个名字。
四十三个人的命。
现在又多了一个。
沈月娥。
她没有名字在那张名单上。但她死了。
因为她叫了一声“我就是周朴之”。
周朴之攥着那张名单,攥得手心发疼。
他忽然想起老郑。
老郑站在江边,看着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那些替他等的人,那些替他死的人,值不值得?
周朴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活着。
他得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
“走吧。”他站起来。
郑平安跟着站起来。
“往哪儿走?”
周朴之看着竹林外面。
月亮底下,隐隐约约有一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往前走。”他说。
他们走出竹林,走上那条路。
路很窄,两边是荒地和零星的坟包。月光照在坟包上,白惨惨的,像一堆堆白骨。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很小,几户人家,黑漆漆的,没有灯。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个人。
周朴之走过去。
那人站起来。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棉袄。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没点着,就那么攥着。
他看着周朴之。
“老郑让来的?”
周朴之点点头。
老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村里走。
周朴之跟在后面。
村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
老头在一间草房前停下。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
“进来。”
周朴之走进去。
郑平安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老头点了油灯。火光晃了晃,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很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和之前那些地方一模一样。
老头在桌边坐下。
周朴之也坐下。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见到阿英了?”
周朴之点点头。
“老李呢?”
“见了。”
“老吴?老陈?老刘?沈月娥?”
周朴之一一数过来。
“都见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还剩一个。”
周朴之等着。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纸条。
周朴之已经不需要打开了。
“这张,是老郑给我的最后一张。”老头说,“七张纸条,七个人。你见了六个,还剩我一个。”
周朴之看着他。
“你等了多久?”
老头想了想。
“五年。”
五年。从1940年到1945年。比所有人都久。
“老郑1940年就把这张纸条给我了。”老头说,“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让我等着。”
周朴之没有说话。
“我等了五年。五年里,死了很多人。我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他看着周朴之。
“你来了。”
周朴之迎着他的目光。
“我来了。”
老头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油灯晃了一下。
“你来晚了。”
周朴之愣了一下。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腿。
那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
“日本人砍的。”他说,“去年。他们来查,没查到什么,就走了。走之前砍了我的腿。”
周朴之没有说话。
“我等不到了。”老头说,“我等了五年,等到了你。但我要等的那个人,不是来带我走的。”
他看着周朴之。
“你是来接别人的。”
周朴之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接谁?”
老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
周朴之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周朴之”。
周朴之看着那三个字。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折得很小。纸已经发黄,边角脆得快要裂开。
他打开那张纸。
上面是老郑的笔迹。
“小周: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死了三年,或者五年,或者更久。我不知道。我算不准时间。
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笨到会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三年都不肯走。
但你来了就好。
七张纸条,七个人。你见完了他们,就会看到这封信。
现在你看到了。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那份名单,有两份。明的,暗的。明的你拿到了。暗的,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我不能写在这里。你去问他。他会告诉你。
他的名字,叫沈之衡。
找到他。他会告诉你一切。
还有一件事。
那七个人,你见的那些。他们不是等你来的。他们是等你送去一样东西。
那张暗的名单上,有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只有暗的名单上有。
明的名单上没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那七个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暗的名单上。他们以为自己是普通的地下党,等着战争结束,等着回家。
但你知道。
你得告诉他们。
一个一个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他们是谁。
告诉他们,他们为什么在等。
告诉他们,他们等的不是战争结束。
他们等的,是你。
好了。就这些。
我累了。写不动了。
你活着。
替我们活着。
老郑”
周朴之攥着那封信,攥得手在发抖。
他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和那张名单放在一起。
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和那把枪放在一起。
他看着老头。
“沈之衡在哪儿?”
老头摇摇头。
“不知道。”
周朴之等着。
“老郑只让我给你这封信。别的什么都没说。”
周朴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愣了一下。
“老郑叫我老钱。”
周朴之点点头。
“老钱,谢谢你。”
老钱看着他。
“你要走了?”
周朴之点点头。
“往哪儿走?”
周朴之看着门外。
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快亮了。
“往前走。”他说。
他们走出那间草房,走出那个村子,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田野上起了薄薄的雾。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
周朴之走在前面。
郑平安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郑平安忽然开口。
“那个沈之衡是谁?”
周朴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他见过。
在那张照片上。
和藤田正男站在一起,站在那棵樱花树下。
老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