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换鞋的动作停在半空。
二十年了,周敏从来没跟他说过“我们谈谈”这四个字。他们的沟通方式一直是:她说,他听;她安排,他执行;她发脾气,他沉默。
“我们谈谈”这种话,不像她。
他直起身,看着她。
周敏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化妆。灯光照着她,他忽然发现,她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头发了。
他们同年。四十五岁。
“谈什么?”
“你最近每周五都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两秒。
“加班。”
周敏笑了一下。那种笑,他没见过。
“沈方舟,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你加班,我从来不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说话。
“因为我不在乎。”她说,“你在不在家,对我来说都一样。你在,我多做一碗饭;你不在,我少做一碗。没什么区别。”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这三个月,你每周五都‘加班’。可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烟味,没有酒味,没有开会那种疲惫。你身上——”
她停了一下。
“有花香。”
他愣住了。
栀子花。那天晚上买的,放在车里,放了好几天。
“我本来不想问。”周敏说,“二十年都没问过,现在问什么?可今天,你回来那个眼神……”
她看着他。
“你刚才进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是厌恶,不是愧疚,就是……不认识。”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
“沈方舟,你在外面有人了吧?”
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车钥匙。客厅的灯照着他,照着她,照着这间装修了八年的房子。沙发是她挑的,窗帘是她选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儿子十岁那年拍的,笑得没心没肺。
他张了张嘴。
“有。”
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周敏也愣住了。
她可能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二十年了,他一直是个回避冲突的人。吵架他躲,质问他不答,任何需要正面回应的事情,他都用沉默应付过去。
这是第一次,他没躲。
“是谁?”
“你不认识。”
“干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商K的。”
周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就那么一点。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出声来。
“商K?”她重复了一遍,“你一个正厅级,去商K找了一个……”
她没说完,但那个词就在嘴边。
他替她说了出来。
“陪酒女。”
周敏的笑停住了。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方舟,你疯了?”
他没回答。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很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话传出去,你单位那边怎么办?你知道儿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他知道。
这些他都知道。
这五天,他想过一百遍。单位、儿子、前途、名声,所有东西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他还是打了那个电话。还是去了南城老街。还是站在那个小店里,对着她说出了那些话。
“我知道。”
周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退后一步。
“她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
“让你这么疯,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想了想。
“像一个人。”
“谁?”
“像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心跳加速的人。”
周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沈方舟,我跟你二十年。你跟我说过心跳加速吗?没有。你跟我说过喜欢吗?没有。你跟我说过任何一句像人话的话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这种人。冷,硬,不会说人话。我认了。反正日子也能过,反正儿子也有了,反正……”
她没说完。
他站在那儿,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敏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原来你不是不会,是我。”
她转身,走回卧室。
门关上。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车钥匙。电视还开着,古装剧的女主角还在哭。
他坐了下来,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
苏棠:到家了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到了。
她秒回:你老婆发现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儿叹气的表情。
苏棠:你那种人,瞒不住事的。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笑。
二十年的婚姻,他妻子说他不会说人话。认识三个月的姑娘,说他瞒不住事。
谁更了解他?
他又打字:她说我疯了。
苏棠:你是疯了吗?
他想了一会儿。
沈方舟:不知道。
苏棠:那你知道什么?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起下午在小店里,她问他“你来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她笑了,说“不知道就来?”
现在她又问。
他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很久的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一行字。
沈方舟:我知道我想见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然后手机亮了。
苏棠:明天下午,还是老地方。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
四十五年了,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来吧,我等你。
下章预告
第二天下午,沈方舟又去了南城老街。
这一次,他下车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等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看见他,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瘦,眼神飘忽,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
她的笑僵了一下。
“沈哥,”她说,“这是我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