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一声门响,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母亲,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我,几秒后,捂着嘴,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鼻子一酸,积攒了半年的思念与委屈,瞬间化作泪水滚落 —— 母亲的肩膀瘦了些,后背也比记忆里佝偻,连抱着我的力道,都带着几分疲惫。
“哥!哥回来啦!” 身后传来小弟清脆的喊声,他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抢过我的行囊,笑得眉眼弯弯,“哥,你长高了!还变壮了!”
我摸摸他的头,笑着打趣:“在家里有没有淘气?是不是又让张老师家访了?”
小弟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冲我摆手,压低声音:“嘘 —— 哥,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别让爸听见,不然又该给我上政治课了。” 他挠挠头,小声嘟囔,“自从你去上学,爸就把矛头对准我了,我稍微有点不听话,他就严厉批评我。”
我忍不住笑了。小弟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像极了小时候的我 —— 挖塌邻居家的土墙、偷摘人家的核桃、爬上树晃树枝扰民,一天到晚闲不住,没少挨父亲的 “教训”。父母总说:“小时候看你那样,总觉得这孩子将来没什么出息,太让人操心了。” 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顽劣的野小子,如今也学会了扛起责任,靠着自己的双手挣钱养家。
正愣神间,里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我抬眼望去,父亲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大妹高淼和小妹高垚一左一右搀着他的胳膊。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父亲花白的鬓角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头微微蹙着,眼神还是像从前那般犀利,只是挺直的脊背明显佝偻了些,单薄的身影裹在洗得发白的褂子里,看着竟有些晃眼。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薄唇动了动,只丢下一句 “回来就好”,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问候。
可我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我太了解父亲了,他从来都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半句软话都不肯说。那句平淡的 “回来就好”,早把藏不住的想念都裹了进去,像他当年送我去火车站时,站在寒风里不肯离去的背影,沉默却厚重。
大妹和小妹可就热烈多了。小妹甩开父亲的胳膊,像只小雀儿似的扑过来,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个拥抱,奶声奶气的欢喜撞得我心头发烫。大妹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可到了我跟前却忽然停住了,手攥着衣角,脸颊红红的,只一个劲儿地冲我傻笑。我知道,女孩子大了,总归是有些腼腆,可那眼里的光亮,分明藏着 “哥哥回来就有人撑腰” 的雀跃 —— 定是父母还在阻挠她报考医学院的事。
我不动声色地冲她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这事哥帮你。大妹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也冲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小跑着去厨房帮母亲端饭菜、拿碗筷。
小弟和小妹一左一右拽着我的手,把我往饭桌旁拉,那殷勤的模样,倒像是在招待贵客。刚坐稳,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一双擦得锃亮的筷子,还有一个暄腾腾的白面馒头,就齐齐摆在了我面前。“哥哥,饿坏了吧?赶紧吃!” 小弟踮着脚催我。母亲也笑着把一筷子炒土豆丝夹到我碗里:“儿子,好久没吃妈妈做的饭了吧?快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我早就饥肠辘辘了,一下午的火车颠簸,再加上那段乡间小路的奔波,肚子早就空得咕咕叫。只是刚见着家人的兴奋盖过了饥饿,这会儿被饭菜的香气一勾,馋虫瞬间就被勾了出来。我二话不说,端起碗就大口吃了起来,酸辣的土豆丝裹着喷香的米饭,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解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母亲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我嘴里塞满了饭菜,含混不清地打趣:“我下午就没怎么吃,就等着回家啃妈妈做的饭呢!”
这话逗得一家人都笑了。小弟更是天真地嚷嚷起来:“哥,你是不是没吃饱?我的饭分给你一半!”
“傻孩子。” 母亲笑着刮了下小弟的鼻子,眼底却泛起了红,“咱这穷乡僻壤的,也只有自家种的这些菜,哪有多好吃。你哥啊,是想家了,想我们了。”
母亲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嘴里的饭菜瞬间没了味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怎么也绷不住了,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好好的一个玩笑,竟惹得母亲掉了泪 —— 她定是心疼我在外吃苦,心疼我半年没回家,把所有的牵挂都藏在了这眼泪里。
父亲放下手里的筷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皱着眉数落母亲:“眼窝子浅的东西!儿子回来是喜事,哭什么哭?好好一顿饭,都让你搅和了!”
母亲赶紧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笑容:“都怪我,都怪我。咱们不哭了,赶紧吃饭,吃完了再好好唠唠。” 她说着,伸手就要接我手里的空碗,“儿子,再来一碗?”
我赶紧把碗递过去,看着她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心里暖暖的。可就在这时,父亲慢慢站起身,准备回里屋歇着。谁知他刚迈开步子,脚下就一个踉跄,身子猛地往前倾去。我心里一紧,大喊一声 “爸!”,就扑了过去。幸好父亲及时扶住了饭桌边缘,才没摔倒,可桌上的碗筷却被带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瓷片和饭菜溅得到处都是。
我们几个顾不上吃饭了,赶紧七手八脚地扶住父亲,小心翼翼地搀着他回里屋躺下。母亲看着一地的狼藉,叹了口气,没让我们插手,自己转身去拿扫帚收拾。夏末的晚风悠悠吹着院角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凉意。我让小弟小妹去院子里玩,然后拉着大妹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 正好趁这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高考志愿的事。
“哥,我打小就喜欢当医生。” 大妹低着头,手指抠着石凳上的纹路,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我知道学医时间长,花钱多,所以以前我都没敢跟爸妈硬犟。可是哥,你看咱爸这身体……” 她抬眼看向里屋的方向,眼圈红红的,“像咱爸这样的农民工,有多少人舍不得花钱去大医院,只能在家硬熬?我想当医生,我想治好像咱爸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切:“哥,你真的喜欢现在的工作吗?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当老师吗?我知道你为什么放弃,你是为了这个家。哥,你应该明白我的决心,对不对?”
大妹的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我怔怔地看着她,小时候的画面突然涌了上来 —— 过家家时,她非要抢着当医生,拿着玩具听诊器给我们 “看病”;学校表演节目,她演的还是医生,穿着白大褂有模有样地念台词;每次有人问她长大想做什么,她的答案从来都是 “医生”。这孩子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钻劲儿,确实是块学医的料。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沉了沉:“放心,哥肯定帮你说服爸妈。”
我太清楚父母的顾虑了。他们觉得女孩子学医太苦太累,不如当老师安稳,既能顾家,收入也体面。可他们不知道,人这辈子,能顺着自己的心走一回,有多重要。心里喜欢的事,才能拼尽全力去做好。我已经没能选自己最喜欢的路,说什么也不能让大妹重蹈覆辙。她该走自己想走的路,像我现在这样,哪怕辛苦,也能活得踏实。
我拉着大妹的手,仔仔细细地问了她几遍,确认她不是一时冲动,看着她眼里从未动摇过的坚定,我心里的念头更笃定了。起身正要去找母亲聊聊 —— 家里的事,别看父亲整天板着脸训人,其实真正拿主意的还是母亲,只要能攻破母亲的 “防线”,父亲那边自然就好办了 ——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 “哐当” 一声脆响,是碗碟摔碎的声音。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冲了进去,只见母亲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地上的碎碗片,指尖还沾着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