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就是同我叔叔和房产经纪人一起在市区转来转去看合适的房子,那是我真正意义上离开贫民窟。每到一处地方,房产经纪人还来不及停车,叔叔就会跳下车子,大步走在人行道上,他观察周围,四处打量,好像是要将整条街都记在脑袋里。这个时候经纪人就会快步跟紧我叔叔,一边喋喋不休地告诉我叔叔周围的商业版图、犯罪率、房贷利息等信息。但是叔叔根本懒得关注这些东西,他只是看着周围的交通环境,然后打听交通情况,等到一切都如他所想。他才会推开门,像一头刚刚摆脱流浪生活的地主雄狮一样,骄傲的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就这个了。”他平静地说。
当时我的叔叔因为职业生涯潜力的问题,提早退役,带着一些拳击手进行训练,为了更好的维持生活状况,他只能选择远离之前的拳馆,来到底特律市区。我的母亲唯一来拳馆的一次帮叔叔搬家,她一直都相信着自己的弟弟,并且一直支持着他,但是她从未看过叔叔的比赛。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看到叔叔被揍的样子,另外一方面是因为叔叔自己并不认为自己能一直赢下去。
器械还没有完全搬好,叔叔就迫不及待的召集他的学员开始训练了。我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他的训练方式,我想未来十年也不会有任何一个训练家可以像他那样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利用起来。他还是运动员时期就没有找过专业的拳击教练,而是跟着一位健美教练转行的健身教练训练。他退役之后就直接担任主教练,从来都没有担任过助理教练去学习其他教练的经验,为了维持身体状况,在减重期间应该如何训练,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即使这样,他的训练计划仍然得到了学员的一致好评。
他成绩最好的一个学员是一个亚洲人,来自日本,我们都管他叫乔,因为他的拳击技术最好。他不留胡子,可能因为是亚洲人的原因,我始终都无法分辨出他的具体年纪。一直到我十四岁开始参加比赛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亚洲人在当时已经是拥有十连胜的职业选手了。
乔的额头有着一道疤,平常的时候他的刘海会遮住这道疤,但是当他训练带上发带的时候,那道疤就会异常的显眼。我在拳馆训练的时候,只要他休息,他就会在一旁边喝水边看着我训练,时不时给我鼓励。等我进行业余比赛的时候,他已经是是超绳量级的头号挑战者,为了宣传这场大战,WBE拳击组织特地拍摄了一小时的纪录片,而日本官方也派遣团队跑来拍摄宣传。叔叔让我作为他的陪练出现在宣传片中。
乔的拍摄片相当豪华,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豪华的拍摄工程,采访,训练,所有的一举一动都被摄像机拍下。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的日本姓氏,松岛。在那些日本人眼中,乔是他们的英雄,也是许多亚洲选手的标杆。
乔以113-115的分数惜败冠军。这场比赛遭到许多选手的质疑,乔在日本人的口中成为了悲情英雄,乔听到分数低头哭泣的镜头成为日本拳击的年度记忆之一。
乔和他的家人举办了一场聚会,这场聚会还邀请了我、母亲和叔叔。在聚会的中途,我询问乔是否还在难受,乔很是洒脱的笑了笑,“这些东西都是生意,赢了你拥有很多,输了你也会拥有很多。仅此而已。”
乔的英语词汇不多,但是他说的很流利。比我叔叔说的好多了。
乔一开始还以为我们吃不惯日料,其实日料和中餐差不多,虽然没有那么好吃。
挑战完冠军之后,乔虽然还是在叔叔的拳击馆训练,只是他同时成立了专属他自己的团队,并以此为基础同叔叔的拳击馆进行商业合作。叔叔也开始雇佣其他拳击训练员帮助拳馆的会员进行日常训练,而他则是每个月组织一次大型训练,只有大型训练的时候,他才会训练除了职业拳手之外的人。尽管这样他的会员大大减少,但是他的收入则是提高了两倍之多。
其中一部分钱他会存起来,还有一部分则是准备着我的拳击训练。
叔叔对我寄予厚望,当我开始进行拳击训练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询问我到底想不想从事拳击这项运动,我更不会去奢望有人问我是否想要将拳击视为我未来的事业。实际上,我的母亲一度不同意我进入拳击行业,再不济也只是作为拳击教练,而不是亲自戴上拳套去比赛。她认为我会好好念书,未来做一个律师或者是医生,可是我没有学习的天分,而且最大的问题是我出生在贫民窟。如果我继续在贫民窟学校上学,我迟早会因为某件事情进入监狱,如果运气差点,我也许会死在一次帮派火并之中。
实际上就差一点点,幸好叔叔发现了苗头,用布鲁斯李的影片让我成功选择了拳击训练。他对母亲说:“米迪亚,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个孩子就是天生的拳击手,如果学习没有办法拯救他,那拳击一定可以拯救他。”
我十二岁的时候,叔叔让我开始适应真正的拳击训练,不再是只和拿着拳靶的人对练,我开始作为一个小拳击手在我们这个社区出名,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开始了比赛,开始了竞争。第一个来的前职业拳击手库托的小孩吉米,虽然吉米的未来可以选择其他生活方式,但是库托还是让吉米走上拳坛。
我们打完三个回合之后,库托询问我叔叔我是否有意向签约经纪公司。
叔叔笑着说道:“有,但不是现在。”
叔叔并没有就此让我直接进入拳台进行比赛,而是要求我继续刻苦练习。
吉米成为了乔之后愿意和我长时间聊天的人,我打完沙袋调整呼吸的时候,他会拿着水杯在一旁看着我,我接过水杯后他就会开始跟我聊天。我听着他讲述的私立学校的故事,一边感叹私立学校和公立学校之间的差距。
随着拳击训练的时间越长,我在学校的时间就越短,这一度让我感觉十分痛苦,倒不是我喜欢读书,他们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天书一样。我喜欢我的同学,虽然他们干的也不是什么正事。但是和他们相处我觉得是那么放松。
我可以有相当空余的时间,比如说踢足球,还在学校里的时候每周我会踢大概两到三次足球,我喜欢在球场上奔跑,比在室内进行折返跑要轻松的多,我相信如果我能追着球跑,我应该可以跑一天。而且球队没有赢球,那是整个团队的失误,不会有人在我身边不断告诉我我应该如何挥打我的拳头。
叔叔其实也不介意我踢足球,因为他认为这可以培养我的耐力,直到我在一次小型足球比赛中受伤,因为受伤,我不得不停止我的训练,叔叔认为我以错误的肌肉运动方式训练会有不少的坏习惯,于是我可以长时间呆在学校里,甚至可以观看下午的足球比赛。
“真是稀奇,你竟然出现在下午。”彼得坐在我身边。
我朝他示意被绑好的绷带。
“严重吗?”
“休息一周就可以了。”
我看着球队里最强壮的那个孩子流畅地、优雅地穿梭在对方防守队员中,追逐着球,与队友们尽情欢笑。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奋斗,同舟共济——这就是团队运动的魅力。可惜队友们实在是不行,这就是小学校的悲哀,没有足够去承载天才的空间。不过看着教练叫住他给他布置任务,让他承担重要角色的时候,我那难以抑制的竞争性又上来了。
不过我清楚地意识到自身天赋的局限性。不仅仅如此,还有一部分原因。
拳击和团队运动不一样,拳击是孤独的,即使在训练的时候,你的训练团队都在你身边,当你站在拳台上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孤独的,承受打击的时候是孤独的,执行计划的时候是孤独的,当局面不尽如人意的时候,也是孤独的。在回合结束之前,你只能独自承受所有的一切,压力,阻力和动力。只有一个人在场上,无处可避。但是就是这样孤独的运动也有优点,它的优点就在于,我不会因为别人的原因而输掉比赛。
事实上,我和叔叔也讨论过这个问题,那是我中午睡了一觉后来到拳击馆,拿起筷子和叔叔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叔叔拿起汉堡,给我解释,“你出生在美国,在足球这一块你赚不到什么钱,你也没有天赋,得不到去别的联赛的机会。但是你是墨西哥人,你流着墨西哥人的血液,拳击就是你的天赋,你将成为世界第一,你能赚到大把大把的钞票。”
我再次重申,我的叔叔就是一个魔鬼,哄骗他人乖乖付出一切的魔鬼。
他如此的能说会道,甚至告诉你所有的背后逻辑。在美国,既没有大牌球星吸引流量,同时还要和四大球去竞争,这是一个根本看不到希望的运动。但是拳击不一样,所有人都热爱拳击,不仅仅是美国人,英国人,墨西哥人,日本人,法国人,俄罗斯人。
每当这个时候,赵厨师总会告诉我,“中国人也喜欢。”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在开始训练之前,叔叔就会打开拳击馆里的循环系统,即使是这样,我也觉得拳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味,我很难说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气味,或许是由灰尘、汗水、止痛剂以及某种危险的东西混合而成的。拳馆里最花钱的就是叔叔的空气清新剂以及清洁系统,这也是拳馆能有许多非职业拳击客户的原因。
不过和其他大部分训练馆不一样的是,叔叔没有设置自己的办公室,他在镜头前说不设置办公室的原因是因为他喜欢看着学员们以及客户们的锻炼。他认为汗水味就是成功味,如果有一天拳馆里出现了汗水味,那么拳馆就成功了。事实上,他曾经告诉过我这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钱去布置一个隔离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