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泽殿的暖炉烧得愈发旺,窗棂上的银霜被热气烘得微微融化,顺着木格蜿蜒成细弱的水珠。申屠子夜依旧倚在灵泉台石栏旁,指尖的冰丝散了又凝,元姝捧着冰兔坐在他身侧,一时之间,殿内只剩灵泉叮咚与暖炉噼啪的轻响。
子夜垂眸望着掌心流转的冰纹,往日里操控自如的水行术法,此刻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滞涩。他并非不知妹妹的心意,只是三十二载岁月里,他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藏于清冷之下,连一句软语都甚少言说,更别提将心底的滞涩与不喜,直白地诉与旁人听。
元姝似乎看穿了他的拘谨,将掌心的冰兔轻轻放在茶台上,小手覆上他依旧凝着冰纹的手背。冰的微凉与指尖的温热相触,子夜指尖微顿,周身紧绷的冰华悄然柔了几分。
“哥哥,你是不是从来都没跟人说过,你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宴会呀?” 元姝仰着小脸,眼眸澄澈如泉,直直望进他眼底,“从前每次五行宴会,你都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不与人攀谈,也不笑,回来就守着灵泉煮茶,一煮就是一下午。我那时候小,不懂,只以为哥哥是性子清冷,后来才慢慢明白,你不是冷,是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子夜抬眸,撞进妹妹真挚的眼眸里,心头微动。那些他以为无人察觉的小情绪,那些宴会上强装的沉稳,散宴后的落寞,竟都被这个小丫头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沉默片刻,清泠的声音缓缓响起,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坦诚:“宴上喧嚣,众人皆谈婚娶嫁娶,于我而言,皆是扰心。”
那些刻意的寒暄、带着期许的打量,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周身的水泽灵韵都被束缚,无法舒展。
“我就知道!” 元姝眼睛一亮,小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哥哥就适合安安静静守着水泽,那些吵吵闹闹的宴会,根本不适合你。长老们只想着传承,只想着良配,却从来没问过哥哥愿不愿意,开不开心。”
他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的妹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活了三十二年,听惯了长老的教诲,习惯了族人的敬仰,背负了太多责任与期许,却从未有人像元姝这般,抛开所有身份与职责,只问他一句愿不愿意,开不开心。
“我十二岁独巡水脉,十七岁执掌水行,半生都在守雾山,守申屠族。” 子夜的目光望向殿外漫天飞雪,声音轻缓,像是在诉说一段久远的往事,“旁人赞我术法通天,敬我沉稳果决,可他们都忘了,我也只想守着自己的自在,不想被俗事束缚。”
这是他第一次,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诉说出口。从前他以为,身为水行执掌,便要承受所有期许,便要顺应族中安排,哪怕违逆本心,也不能失了执掌的体面。可此刻在妹妹面前,所有的伪装与强硬都轰然倒塌,只剩下最纯粹的自己。
元姝听得鼻尖微酸,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胳膊,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袖上:“是他们不好,是他们忽略了哥哥的心意。哥哥守了雾山这么久,护了我们这么久,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不想去的宴会就不去,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不用勉强自己。”
“我曾以为,应下长老的约定,是顺了你们的期许,是不让你们担忧。” 子夜低头,看着依偎在身侧的妹妹,眉眼间的清冷尽数化作温柔,“却不知,我的勉强,反而让你更挂心。”
他原以为,自己妥协一步,便能让妹妹安心,让长老们满意。却忘了,真正的牵挂从不是让对方勉强自己,而是让对方随心而行。元姝惦念他的终身大事,从不是为了让他完成传承,而是希望有人能陪他、护他,让他不再孤身一人;可这份惦念的前提,从来都是他的开心与自在。
“哥哥永远是最重要的。” 元姝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不管是长老们的期许,还是传承的责任,都比不上哥哥的心意。你是雾山的水行执掌,可你也是我的哥哥,我只希望我的哥哥,能永远自在随心,永远开心。”
暖炉的火光映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身影揉得格外温柔。子夜抬手,轻轻揉了揉元姝的发顶,指尖的水泽带着难得的暖意。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滞涩、勉强与闷闷不乐,在妹妹的软语与怀抱中,尽数消散无踪。
明白,真的牵挂从不是互相勉强,而是彼此成全;真的温暖,从不是高堂满座的喧嚣,而是有人懂你的清冷,护你的自在,陪你守着一方水泽,岁岁安然。
“我知晓了。” 子夜轻声道,声音里满是释然,“往后,我只顺本心,不勉强自己。”
元姝瞬间笑开眉眼,像得了最珍贵的糖果,小手紧紧牵着他的衣袖:“这才对嘛!以后哥哥想去煮茶就煮茶,想去巡泽就巡泽,谁也不能逼哥哥做不喜欢的事!”
子夜看着妹妹灿烂的笑靥,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如冰融雪消,如泉流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