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艺大门那生锈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并没有想象中的庆功宴,连张妈特意留的廊灯都显得有些昏黄惨淡。
车刚挺稳,沈辞就没有开车门,而是把那个屏幕都快被戳烂的平板递到了郭漫眼皮子底下。
“看来人性这东西,比我们那坛子泥还要浑浊。”沈辞解开安全带,长腿随意地搭在仪表盘上,语气里满是嘲弄,“你的‘普罗米修斯盗火’行为,在同行眼里,变成了‘潘金莲给武大郎喂药’——没安好心。”
郭漫扫了一眼屏幕。
原本以为会是一片叫好的行业论坛,此刻却像是炸了粪坑。
【免费分享菌株?
骗鬼呢!
这一看就是没经过安全测试的半成品,拿咱们小酒厂当小白鼠吧?】
【楼上正解,这就是典型的‘技术倾销’。
等大家都用了她的菌种,以后生产线就被她郭玉春卡脖子了,到时候还不是人家说涨价就涨价?】
【有内幕消息,这菌株里被植入了特定的基因锁,两代之后就会退化,到时候酿出来的全是醋!】
“甚至还有人写了万字长文分析你的‘险恶用心’,逻辑闭环得连我都快信了。”沈辞嗤笑一声,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道残影,“不用查网络地址都知道,这是一场有组织的防守反击。北方粮仓虽然股价跌了,但苏清那个女人,显然不打算让我们在舆论场上好过。”
郭漫面无表情地关掉平板,随手扔回后座。
“意料之中。”她推开车门,夜风夹杂着院子里老槐树的清苦味扑面而来,“当一个人手里只有锤子时,他看谁都像钉子。当一群人习惯了跪着乞讨原料时,你突然让他们站起来自己造饭,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而是怀疑你要砸了他们讨饭的碗。”
她没空去理会网上的疯狗,因为真正的恶狼已经坐在了客厅里。
郭漫刚踏进玄关,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就呛得她皱了皱眉。
客厅的红木长桌旁,坐着五个神色各异的中年男人。
为首的正是六和酒业的总经理王景利,这人挺着个怀胎十月似的啤酒肚,手里夹着根雪茄,正把张妈精心准备的明前龙井当漱口水喝。
“哟,郭大善人回来了?”王景利没起身,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一脸横肉随之颤动,“我们几个老哥们儿听说郭总要搞‘技术扶贫’,特意连夜赶过来,想看看这馅饼到底是不是铁做的。”
郭漫脱下外套递给张妈,眼神示意沈辞稍安勿躁。
“王总说笑了,既然大家都在,那我们就直奔主题。”郭漫走到主位坐下,气场瞬间从刚才的疲惫转为凛冽,“关于菌株的接种流程……”
“慢着。”王景利甚至没让郭漫把话说完,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流程以后再说。郭总既然是无偿分享,那为了保障我们这些小厂子的安全,这丑话得说在前头。”
他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那叠文件:“这是我们要的《菌株安全与技术转让协议》。不多,就五十页。核心条款就两条:第一,如果用了你的菌株出了生产事故、口感下降或者被消费者投诉,郭玉春酒业得负全责,无限连带赔偿;第二,既然是开源,那就开得彻底点,我们要这份菌株完整的基因测序图谱。”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辞刚想发作,却被郭漫一个眼神制止。
她拿起那份协议,随意翻了两页,像是看笑话一样轻笑出声:“无限连带责任?王总,这哪是协议,这是卖身契啊。还有基因图谱……我是不是还得把郭家祖坟在哪儿也画张图给您标出来?”
“怎么?不敢?”王景利身子前倾,咄咄逼人,眼底闪烁着一种贪婪又狡诈的光,“不敢那就是心里有鬼!郭漫,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想用这种手段控制行业,你还嫩了点!”
其他几个小厂的老板面面相觑,虽然觉得王景利过分,但显然都已经被某种利益捆绑,没人敢出声。
郭漫合上文件夹,甚至连扔回去的动作都懒得做。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径直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一口用红布盖着的粗陶酒缸,是昨天刚从实验室运回来的样品。
“王总觉得我在给你们下毒。”郭漫声音平静,伸手扣住酒缸边缘。
“撕拉——”
封泥被粗暴地揭开。
那一瞬间,原本充斥着烟草味的客厅,仿佛被一颗无形的炸弹击中。
一股浓烈、霸道,却又带着雨后泥土芬芳和粮食焦香的酒气,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王景利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烟灰掉在裤裆上都忘了拍。
这味道……太正了!
甚至比北方粮仓那种用顶级红缨子酿出来的原浆还要醇厚三分!
“这是用东北最便宜的粳高粱酿的,成本只有红缨子的十分之一。”郭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在场众人的脸,“我不签你们那种擦屁股都嫌硬的协议,也不开什么技术分享会了。”
她指着那缸酒:“每家厂,我送一百公斤这种原浆的活性酒曲。一个月后,我们搞一场公开盲品会对赌。如果我的酒输给你们现在的产品,郭玉春关门大吉,我当众给各位磕头认错。”
郭漫顿了顿,眼神锁定在王景利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但如果我赢了,在座的各位,要在行业报刊头版登报道歉,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是有眼无珠的蠢货。”
“怎么,王总,这回敢不敢接?”
王景利看着那缸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是行家,鼻子骗不了人。
但这骑虎难下的局面……
“好!赌就赌!”王景利咬着后槽牙,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色厉内荏,“一个月后见分晓!若是你这酒只是闻着香喝着苦的样子货,别怪哥哥我心狠!”
一群人抱着样品,像是抢到了宝贝又像是捧着烫手山芋,逃也似地离开了郭家老宅。
看着绝尘而去的车队,沈辞揉了揉眉心:“你这是在赌命啊,我的董事长。”
“我从不赌运气,只赌人性。”郭漫转身往楼上走,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杆枪,“而且,王景利今天这副疯狗乱咬人的样子,太反常了。”
“确实反常。”
沈辞几步跨到电脑前,手指飞快敲击。
几秒后,一段监控画面被投影到了墙上。
画面是黑白的红外夜视模式。
就在十分钟前,王景利的车驶离老宅的一瞬间,并没有直接上主路,而是拐进了一个没有路灯的监控死角。
但沈辞早就在那棵梧桐树上装了个针孔摄像头。
画面里,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黑色帕萨特缓缓停靠。
车窗降下,露出半张脸——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总是习惯性眯着的三角眼,郭漫化成灰都认识。
北方粮仓副总裁,林波。
林波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了王景利的车窗。
王景利接过信封时,那张胖脸上堆出的谄媚笑容,在夜视镜头下显得格外狰狞可笑。
“你看,”沈辞按下暂停键,指着画面中那个信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不是什么行业自律,这是有人花钱买了条狗链子,想把你拴死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郭漫看着定格的画面,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把这段视频存好,别发出去。”郭漫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好戏才刚开场,这只是个引子。沈辞,跟我去书房,有些东西,该见光了。”
她推开那扇通往二楼书房的厚重木门,门轴转动,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潘多拉魔盒。
书房正中央的老式书桌上,正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郭氏草木酿》手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