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泛黄的手记静静躺在光晕里,像个缄默的老人,冷眼旁观着这场名为商业实为掠夺的闹剧。
沈辞的手指在空格键上轻轻一敲,画面定格。
那是一帧黑白色的高噪点图像,林波的手正从车窗缝隙里收回,那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悬在半空,被王景利那双肉乎乎的手接住了一半。
“这不可能是现金。”沈辞把身子往老板椅深处一靠,长腿交叠,指尖在屏幕上虚划了一下那纸袋的弧度,“看纸袋下坠的张力和折痕,里面装的是A4纸,大约五十到八十页。要是现金,这点厚度连王景利的一顿夜宵都不够付。”
郭漫盯着那个定格画面,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她的神思愈发清明:“林波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个时候递东西,要么是把柄,要么是——武器。”
“把柄没必要,王景利已经是条丧家犬,不用拴链子也会跟着肉骨头跑。”沈辞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玩味的寒光,“那就是武器了。针对这场盲品对赌的武器。”
“如果是针对酿酒……”郭漫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刻痕,那是小时候爷爷教她辨认酒曲时留下的,“水是取自老宅后的深井,曲是我们提供的活性菌株,设备是他们自己的。唯一的变量,就是粮食。”
“正是如此。”沈辞打了个响指,“如果我是林波,既然我要在这个赌局里弄死你,我就绝不会让你有机会用‘原料差异’来翻盘。我会给你准备一份‘完美’的原料,一份只有我知道弱点的原料。”
郭漫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手记书页哗啦作响。
“周云。”她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别睡了,现在立刻联系‘绿谷农业’的老陈。我要订购三十吨特级有机红高粱,要带非转基因认证的那种。告诉他,不管他现在仓库里的货是留给哪家大厂的,我出三倍价格截胡。唯一的条件是——这批货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运到各家酒厂,且签署绝密协议,发货单上要是敢出现‘郭玉春’三个字,这一千多万他一分钱也别想拿。”
电话那头的周云显然是被吓醒的,愣了两秒才吼道:“三倍?郭总,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要是这么花,下个月工资可就悬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名声臭了就是死路一条。”郭漫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牛皮纸袋上,“林波想做局,那我就把这个局的底给他抽了。”
次日上午,六和酒业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净化器轰鸣作响,却怎么也吸不尽那股子人心算计的霉味。
王景利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是捏着一道保命符。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四个面色如土的小老板,那是那种赌徒输红眼后特有的惶恐与贪婪。
“这是省里最权威的第三方检测中心出的报告。”王景利把一叠文件甩在桌上,纸张哗啦作响,“林总那边也是费了大力气才查出来的。咱们现在市面上流通的东北高粱,九成以上都含有一种叫‘隐性赤霉菌’的东西。”
“赤霉菌?”旁边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板哆嗦了一下,“那不是有毒吗?”
“平时没事!这玩意儿高温就杀死了。”王景利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敲了敲桌子,“但这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这种菌一旦遇到郭漫那个什么‘活性酒曲’,就会产生一种复杂的化学反应,生成微量的苦味素。不致命,但那酒酿出来,口感跟马尿没区别!”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女人太毒了!”
“这是想把咱们往死里坑啊!”
王景利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他从纸袋深处掏出一份购销合同:“所以,林总仗义。北方粮仓特批了一批经过特殊脱毒处理的‘安全高粱’给我们。咱们用这批粮,配合她的曲,到时候酿出来要是还不行,那就是她技术的问题!这一巴掌,咱们得狠狠扇在郭玉春的脸上!”
“签!必须签!”
“还是林总想得周到!”
就在几个老板拿着笔准备签字画押,仿佛已经看到了郭漫跪地求饶的画面时,会议室的大门被那个负责前台的小文员慌慌张张地推开了。
“王……王总!”小姑娘手里捧着几个加急的邮政特快专递文件袋,脸吓得煞白,“郭……郭玉春那边发来的公函,说是每位老板都有一份,必须本人亲启。”
王景利眼皮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上脊背。
他一把夺过文件袋,撕开封口的手劲大得差点把里面的纸扯烂。
并没有想象中的律师函或警告信,只有一张薄薄的《原料供应承诺书》和一份厚实的有机认证证书。
郭漫那娟秀却透着力道的签名在落款处显得格外刺眼。
“致各位合作伙伴:为确保本次盲品对赌的绝对公平,排除一切原料品质带来的变量干扰,郭玉春酒业已斥资向‘绿谷农业’采购了顶级有机高粱。本次对赌所需全部主粮,将由我方无偿提供,并已附上全套质检报告与物流单号。货车已在路上,请诸位查收。”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王景利手里的那份北方粮仓的合同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
这一招太狠了。这就是阳谋。
如果他们拒绝这批免费的顶级原料,非要用自己的(或者北方粮仓的),那就等于把“我要在原料上做手脚”这几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到时候酒要是出了问题,舆论口水能把他们淹死。
可要是接了这批粮……林波给的那份关于“隐性赤霉菌”的报告,就成了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郭漫提供的原料都有顶级认证,若是再酿出苦酒,那就是他们这群老酿酒师的手艺不行,是他们活该被淘汰。
“王总……这……”旁边的地中海老板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这女人是算命的吗?”
王景利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抓起手机冲进洗手间,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林总,那娘们儿把路堵死了!她自己买了粮送过来,咱们那份报告没法用了!”王景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随后是林波那漫不经心中透着阴冷的声音。
“慌什么。”
“既然她这么大方,那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用她的粮,用她的曲。”林波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酿酒这东西,七分原料三分艺,还有九十分……看天意。这一个月的时间,谁知道那些缸里会爬进去什么东西呢?”
“将计就计。别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
王景利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冷汗的自己,狠狠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那一股莫名的寒意。
而此时,几百公里外的郭家老宅里。
郭漫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几辆满载红高粱的重卡缓缓驶出物流园的监控画面,轻轻合上了平板电脑。
所有的路都被封死,所有的借口都被堵住。
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