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虎心神未定,汤浩川小心搀着他,出了天门殿;
黄世佑现命温清涴和苏怀安回百济山做些预备,自己怕再惊着简虎,便远远走在前头;
孟家兄弟则远远跟在二人后头。
回至百济山,病房已准备妥当,二人便住了进去。
黄世佑命人去往水润山告知汤显成实情,随即便命众人散了,不可近前,自己进至病房为简虎瞧看。
孟家兄弟则躲在门外,小心关注着简虎情况。
简虎见有人进来,忙慌的如被惊到的幼童一般,躲到汤浩川背后,小心翼翼的问道:“他……他是谁啊?”
汤浩川柔声道:“虎子,咱不怕哈,我在呢。这是黄山主,特意过来给你瞧病的。”
简虎满脸疑惑道:“黄山主?”
汤浩川道:“是啊。你可还记得?”
简虎回想了半天,惊恐的摇摇头,道:“黄山主?是干什么的?”
汤浩川道:“是大夫。你病了,特意给你瞧病来了。”
简虎抬眼看了黄世佑一眼,忙将眼垂下,往后躲了躲,道:“我不认得,我……浩川……让他走……让他走……”
汤浩川忙将简虎搂住,轻拍着他的背,道:“不怕哈。让他走。”
待简虎暂止了颤抖,汤浩川欲起身致歉,不曾想却被简虎一把搂住,起身不能。
汤浩川只得垂首做礼,道:“黄山主,晚辈多有得罪。还请山主略晚些时候再来吧。”
黄世佑道:“是我太着急。你先好生陪着她,待他略稳定些,我再过来。”
汤浩川再度致歉,道了谢。
黄世佑出了房门,见孟家兄弟在外头,便将二人拉至一旁。
黄世佑低声道:“别在这呆着,免得扰了病人。”
孟长默道:“山主见谅。因我二人与浩川兄弟、简虎兄弟私交甚好,如今见简虎兄弟这般,心里属实放不下。还请山主准允,容我二人暂守一会,兴许也能帮衬帮衬。”
黄世佑略做思量,道:“如此也好。简虎现谁也认不得,你二人别轻易被他瞧见,免得病情加重。若有什么事,别自作主张,抓紧过去找我。”
二人称是。
孟长鸿寻了两张凳子,二人便在门边坐了,随时听着病房内的动静。
顾成烈在病房内养了几日,虽尚未痊愈,倒也好了不少精神,听得外头没了动静,才敢出来打听。
顾成烈蹑手蹑脚走到孟家兄弟身旁,小声询问道:“二位兄弟,出什么事了。”
二人也不说话,只同步起身,同时伸出手臂,一左一右架住顾成烈,步伐整齐的把他拖回了自己房内,一同发力把他按回床上。
顾成烈翻身起来,没好气道:“我就出去瞧个热闹,用不着这么对我吧。”
孟长默刀了他一眼,道:“病人的事,也是热闹?”
顾成烈忙拱手致歉,道:“是小弟语无伦次。就看在小弟也是病人的份上,大哥大人大量,饶过小弟这一回吧。”
孟长默白了他一眼,孟长鸿嬉笑道:“行了行了,你跟我俩也算有几分交情,不计较也就是了。”
顾成烈笑着道了声谢,道:“二位兄弟今日这般语气,想必是极重要之人。”
二人同时点了下头。
顾成烈道:“二位兄弟晚上必不方便死守在这的,我正巧相邻,二位兄弟不如跟我说说具体怎么个事,到了晚上,我也好替二位兄弟听着些,帮着照看照看。”
孟长默死盯着顾成烈,道:“你又要动什么歪心思?”
顾成烈急忙道:“不敢不敢。往小了说是同门,往大了说有些私交,二位兄弟的事,我能帮衬帮衬自是要帮衬帮衬。”
孟长默冰冷如同要杀人般的眼神死死盯着顾成烈,道:“你要有一点歪心思,别怪我俩宰了你。”
这眼神,这语气,顾成烈不禁往后靠了两下,慌忙道:“不敢,不敢,我可不敢自寻死路。”
孟长鸿取了两张凳子过来,二人坐了。
等再抬起头,二人的面色也已恢复至往日和善。
孟长默道:“简虎,与家父至交汤山主之子汤浩川,关系亲厚,因在天门殿犯了旧疾,现被黄山主带来诊治。”
顾成烈先是一愣,待回过味来,沉思道:“既是这番渊源,那先前一些事我也就明白了。”
忙又道:“简虎兄弟是何样旧疾。”
孟长默道:“因旧伤导致的间歇性失忆。一旦发病,所有人、所有事,便全不记得了。”
顾成烈道:“黄山主业没法子医治吗?”
孟长默点了下头,道:“医治多年,并未见明显起色。”
顾成烈深思道:“相似病症,我在家时候曾有听说过,因伤到了头,导致记忆间歇性消失和重现,身边一直离不得人的,照看起来也是特别费劲。不知道平时都是谁在照看简虎兄弟。”
孟长默道:“浩川兄弟贴身照看。”
顾成烈道:“那还好些。”
忙又道:“二位兄弟放心,这两日夜里,我会留心注意的。”
孟长默点头做礼,道:“那便谢过了。”
顾成烈忙又问道:“你刚才说是在天门殿,可是出了什么事?”
孟长默道:“是。”
顾成烈严肃道:“可是大事?”
孟长默凝重道:“是!”
顾成烈道:“可是能讲的吗?”
孟长默道:“兹事体大,未得准允,不敢随意传说。”
顾成烈道:“这般大事,寻常弟子倒不便掺和。黄山主带了你们几个同去,此事对医家而言,大概是寻常事。按理,简虎兄弟不该被牵扯进去才对。”
孟长默道:“事出巧合,无辜牵扯。”
顾成烈深思片刻,道:“嗯——我大概猜着什么事了?查到什么人干的了吗?”
孟长默道:“门主还在查,可能有些棘手。”
顾成烈道:“都当心些吧。”
孟长默略一点头。
孟长鸿打趣道:“你猜着什么了?”
顾成烈一脸正经道:“死者为大,莫要调侃。”
略坐一会,二人起身别过。
顾成烈忙道:“二位兄弟若是得空,代我柳师妹那走一趟呗。这些天她该担心了。”
孟长默道:“不许探视自有不许探视的道理,我虽不知因由,但绝对有其道理。代你走此一遭,我二人都是不便。待我问过山主,若山主同意,我便派人去告知一声,若是不允,我也没法。”
顾成烈沮丧道:“那成吧。谢过二位兄弟了。”
孟氏兄弟依旧在简虎病房外守着,病房内逐渐安静下来,简虎逐渐睡了过去,汤浩川就坐在床边,安静守着。
兄弟二人离开之前,往屋里瞧了一眼,屋里两人正吃着东西,简虎尚有些呆傻,倒是汤浩川极是耐心。
兄弟二人回至水润山,先拜见汤显成,将简虎之事禀明,这才回房。
二日天刚亮,兄弟二人便一同来至百济山。
苏怀安一改往常,并未在树下读书,反而将书枕于脑后,背靠树干,望着逐渐升起的太阳。
祁护正领着百济山弟子院中晨练,黄世佑正房内配置汤药。
待黄世佑配好药,命身边小厮拿去熬制,二人这才上前施礼问安。
黄世佑道:“今怎来的这般早。”
孟长默道:“弟子着实担心简虎兄弟,想早些过来瞧瞧。只是不知其现况如何,不敢过去惊扰。”
黄世佑道:“你俩倒也上心,亏汤显成没白疼你们,孟传宗着实有俩好儿子。”
孟长默道:“山主认识家父?”
黄世佑道:“何止认识。我自恃年岁老些,倒教过他几日医术。”
孟长默道:“只是不知家父是何样性情。”
黄世佑道:“重情重义,你俩倒继承了这一点。修行上略显平常,医学造诣上,你俩还真比不过你们父亲。”
黄世佑忙岔话道:“你俩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
孟长默道:“因担心简虎兄弟,一早便匆匆过来了。”
黄世佑道:“在这把凑合一顿吧。吃了饭,药也该好了,简虎和顾成烈的药,你俩送过去。之后,便开始早课了。”
饭罢,兄弟二人依命送药。
黄世佑叮嘱道:“简虎眼下已然安静,只记忆有些错乱,讲话时候小心些。”
孟长鸿领命。
黄世佑又叮嘱道:“好生盯着顾成烈把药喝尽了。你是有手段的,不怕他耍小孩性子。”
孟长默称是。
简虎与汤浩川正床上嬉闹,简虎那如孩童般清脆的笑声听得人心里舒坦。
见孟长鸿送药进来,汤浩川忙下地见礼。
孟长鸿将药放在小桌上,道:“简虎兄弟可好些了?”
汤浩川道:“谢兄长记挂,好多了。”
简虎将两腿随意盘在一块,两手随意交叉身前,歪着头,嘟着嘴,瞪着一双骨碌碌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孟长鸿。
孟长鸿见着简虎这般,道:“简虎兄弟,还记得我是谁不?”
简虎歪过头,看向汤浩川,道:“浩川,这是长鸿叔……不对……长默……兄……好像也不对。你说他俩长得一模一样,这个究竟是谁啊?”
汤浩川道:“是长鸿兄长。”
简虎“哦”了一声,忙坐正了身子,如小儿学礼般施了一礼。
汤浩川忙致歉道:“兄长别见怪。”
孟长鸿道:“不打紧。”
汤浩川将药碗端起,柔声道:“简虎,来,喝药了。”
简虎听得这话,整个身子紧缩进角落里,两只手堵着嘴巴,道:“不喝!药苦……”
汤浩川安慰道:“这药不苦的。”
简虎把头摇成拨浪鼓,道:“不信……不信……”
汤浩川道:“我没骗你哦。这药真不苦。”
简虎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道:“真的?”
汤浩川肯定道:“真的。不信你尝尝。”
简虎兴高采烈地爬了过来,道:“真的啊?”
汤浩川把药碗递到他跟前,道:“不信你喝一口尝尝。”
简虎将信将疑的接过药碗,轻轻抿了一口,药刚入口,便伸长了舌头,把药吐了出来,同时直直身长手臂,把药碗端的离自己远远的。
简虎伸着舌头道:“你骗我……苦的……”
汤浩川只得将药碗接过来,轻笑道:“你都多大了,还怕药苦。”
简虎一脸正经道:“我今年才……才……”
说着,便摊开两手,掰着手指头道:“我今年八岁……不对……九岁……十……我今年……今年”
说着话,简虎突然双手狠命抱住自己的头,整个身子随之在床上胡乱打滚,痛苦叫喊道:“我今年……我今年……到底多大……我今年……”
汤浩川忙搁下药碗,一把扑到床上,整个人随着简虎胡乱翻滚在床上来回爬动,同时急切劝慰道:“别去想,想不起来就别使劲想……”
简虎不知翻滚了多少个来回,最终头抵在床板上,整个身子完全弓起。
待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身子瘫倒在床上。
汤浩川趁着这个时候,将简虎揽在怀里。
简虎一改刚才,恢复之平常的口气,道:“浩川,我歇一会。”
孟长鸿见着简虎那般痛苦,便急忙出门,将此事禀报黄世佑。
待二人匆忙赶了回来,见汤浩川正于简虎吻在一块。
孟长鸿故意咳嗽一声,这才将二人惊动。
二人忙下床恭敬行了礼。
黄世佑道:“现觉如何。”
汤浩川道:“比刚才好多了。”
忙又对孟长鸿致歉,道:“刚才吓着长鸿兄长了。”
孟长鸿道:“简虎兄弟没事便好。”
黄世佑道:“药可喝了。”
简虎道:“喝了。”
黄世佑道:“回去躺着。”
简虎依命。
黄世佑上前为简虎诊过脉,道:“既吃了药,便好生歇着。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喊人。”
汤浩川称是。
黄世佑起身,带着孟长鸿一块离开了屋子。
孟长默进到顾成烈病房送药,进门时顾成烈正翘着腿躺在床上,见孟长默进来,忙起来坐好。
孟长默将药放在床头桌上,随手拉了张凳子,坐在床边。
顾成烈道:“辛苦长默兄弟送药过来。既然送来了,长默兄弟就去忙吧,我自己喝了便是。”
孟长默道:“没甚可忙的,恰好有空,顺便把碗带回去。”
顾成烈哀求道:“能不能等会喝。”
孟长默道:“不能。”
顾成烈哭求道:“能不能停两天药。”
孟长默冰冷道:“不能。”
顾成烈乞求道:“能不能跟黄山主说两句话,让他通融通融,也让我缓缓。”
孟长默盯着他道:“理由。”
顾成烈扭捏道:“自打过来之后,每天吃着药……都是男人,你也知道的,那里整天软趴趴的,心里头挫的慌……”
孟长默点了下头,道:“嗯。我知道了。”
顾成烈欢喜道:“你这是同意了?谢兄弟帮这个忙。”
孟长默看了顾成烈一眼,一脸正经的道:“躺下。”
顾成烈“啊?”了一声,有些没听明白。
孟长默站起身,重复道:“躺下。”
顾成烈应声平稳躺下。
孟长默正色道:“裤子脱了。”
顾成烈满脸疑惑,道:“干嘛?”
孟长默以水凝成一柄小刀,道:“反正你也不想要了,不如直接割了干净。”
顾成烈忙拿手使劲捂住,猛的坐起身,使劲往后蹭了蹭,道:“先是祁护师兄,现在又是兄弟你,你们咋都跟我那活过不去啊。”
孟长默道:“你那活,还真没人稀罕。”
顾成烈道:“那好歹让我找几天自信回来。”
孟长默冷冷道:“你自己选,要么一时不自在,要么一世不痛快。你选吧。”
顾成烈委屈巴巴道:“那我喝药还不成吗。”
孟长默伸手去端药,顾成烈道:“那药现在肯定烫的慌,放冷冷再喝。”
孟长默摸了下药碗,确实还有些发烫,自己便坐了回去。
顾成烈低声道:“能不能把拿刀子收了。我现在看见刀子就觉那里疼。”
孟长默也不说话,只将那水刀散了。
顾成烈见此,长长舒了口气。
顾成烈埋怨道:“平时看兄弟你不声不响的,这一单说起话办起事来,那真是——”
见孟长默目无表情的直勾勾盯着自己,后面的话自己咽了下去。
孟长默道:“是什么?”
“杀——伐——果——决——”顾成烈咽了下口水,挤出这么四个字来。
孟长默平静道:“可能吧。”
顾成烈道:“你俩长得一模一样,这性子,倒是差的这般大。”
孟长默依旧不苟言笑,道:“大概吧。”
顾成烈见这话茬接不下去了,忙转口道:“我有件事比较好奇,能问一下兄弟么?”
孟长默道:“你问吧。”
顾成烈压低声音道:“屋里昨夜一只留心简虎兄弟屋里动静,你猜我知道了什么?”
见孟长默只是静静看着他,忙继续说道:“浩川兄弟和简虎兄弟,竟然是那种关系。”
孟长默平静的点了下头,道:“然后呢?”
顾成烈惊讶道:“就不怕汤山主知道?”
孟长默道:“汤叔叔准允了的。”
顾成烈不禁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孟长默问道:“你吃过这方面的亏啊?”
顾成烈叹了一声,道:“别提了。前些年,闲着来了兴致,跟自己的小厮闹在一块,不知怎的,被我父亲知道了,挨了好一顿打。”
孟长默道:“令尊苦心,不想让你成为好色之徒。”
顾成烈道:“倒也不是。就专管我跟男娃行乐子,跟我屋里的丫头再怎么闹,他也不管。”
孟长默道:“你还挺有兴致。”
顾成烈打趣道:“也不是。毕竟,乐子嘛,也该尝尝不一样的。”
孟长默淡淡道:“看来还是打的轻了。”
顾成烈没好气道:“我以为你会心疼我一下呢?”
孟长默道:“你即便有这么开明的父亲,也不代表你父亲就有这么专一的儿子。”
见顾成烈一时被噎住,孟长默伸手去端药,道:“药好了。”
顾成烈堆起笑脸,道:“能不能饶我这一回。”
孟长默转过头,冷冷看着他,端药的手也收了回来,随即双手间以水凝成细丝,化作绳索将顾成烈手脚捆了个结实。
紧接着走到床边,单手掰开顾成烈嘴巴,另一手以水丝绑住药碗,端在手上,硬生生将药灌了下去。
伴随着顾成烈的咳嗽,孟长默收了法术,端起药碗便走。
顾成烈放出狠话,道:“等……等我好了……看我如何报仇……”
孟长默只平平淡淡的回了一句,“我现是二品,不知,你可打得过我。”
孟长默去后,只留顾成烈愣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