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课,除温清涴、苏怀安、孟家兄弟外,另新来一名女弟子。
此弟子名唤褚联环,现只十岁,幼年丧父,其母携其改嫁,继父也算和善,母亲依旧贤良,同母弟兄也算和睦,可在其眼中,继父为一家之主,母亲为一家主母,弟兄为此家嫡子,这一家人,唯有她自己是寄人篱下,故行事极度小心翼翼,既怕惹出祸来惹父母责骂,又怕出了洋相兄弟笑话,以致遇事诸多思量难以决断,遇人少些言语免生事端。
此奉天从门纳新之其,其继父主张女孩子也当有所见识,免得丢了家里颜面,便强行将其送了进来。
比武日之后,褚联环费了七八日工夫决断思量,犹豫再三,还是踏上灵锋山,只是否拜齐江衡之师,迟迟下不了决定。
此次入灵锋山的弟子倒是最多,齐江衡亲自教导,可褚联环与其余弟子多少有些不同:练功畏首畏脚,做事瞻前顾后,未语脸先红,行走远避人。
若任其如此,必将浪费时光,其性子又多年养成,若强行更改,只怕适得其反,诸多考量,齐江衡便将其安排至百济堂学习。
百济堂功课较为单一,新人弟子寻常多以书本为伴,不必与太多人来往,与褚联环性子倒有几分贴合。
褚联环对众人见了礼,便依命坐了。
黄世佑道:“今日上完课,都早些回去。明日是初七,女孩子多有些事情要忙,你们也不许去打扰,自己好生歇着。”
众人称是。
黄世佑又对褚联环道:“今日先委屈你一日,先跟众人一道听几堂课,待过了明日,再单独讲课给你。”
褚联环只默默点了下头,以示回应与道谢。
课散之后,孟家兄弟先去看了简虎,再回水润山;
温清涴、苏怀安先后各自回了房;
褚联环见众人去后,向黄世佑恭敬行了礼,自回灵锋山。
晚饭过后,温清涴独自入往黄世佑房里。
待行了礼,温清涴对黄世佑小厮百岐道:“我有事情要跟师傅请教,劳烦小哥略避一避。”
见黄世佑点了头,百岐掩门退了出去。
温清涴赔罪道:“弟子鲁莽,还请师父降罪。”
黄世佑道:“你既如此,自有你这般做的理由,想必事情私密,不便要第三人听了去。”
温清涴道是。
黄世佑随手斟了一杯茶,摆在桌上,道:“坐吧,别据着,有话只管说便是。”
温清涴道了谢,于茶杯旁的椅上坐了。
黄世佑抬手做请,道:“你先尝尝这茶如何。”
温清涴小心品了一口,仔细咂摸其中滋味,半天,道:“这是,药茶?”
黄世佑道:“可尝出其中有几味药了吗?”
温清涴道:“有九味。”
黄世佑道:“你自己平日饮的茶水,你可品出来了?”
温清涴道:“八味。”
温清涴猛然间恍然大悟,施礼道:“师父原早有安排,是徒儿马虎了。”
黄世佑淡然一笑,道:“现如今,能让你亲自跑来问我,又不想旁人听去的事,也只有你怀安师弟的事了。”
温清涴道:“是。是徒儿自己乱了方寸。”
黄世佑道:“虽只是同门,你待他倒如亲兄弟一般。关心则乱,自己先乱了方寸。”
温清涴道:“是。是徒儿定性不够。”
黄世佑道:“你既跑来问我,定是替他诊过脉了。那我便考你一考,诊得如何,其因又如何。”
温清涴略作思索,道:“怀安师弟年已十三,寻常男儿此龄虽未及冠,却也渐通人事,可他竟仍懵懂不知,徒儿心中生疑,那日便斗胆为其诊了脉息,探了虚实。怀安师弟身材瘦小,发育远不及同龄,想来是连年饥饱失度、后天失养,以致气血亏虚、身形羸弱,连带着心性发育也迟滞几分;脉象浮取尚属平和,应是来此之后,饮食变好,又有灵气滋养,而呈现出的表象;脉象沉取则空虚,乃是其常年累积的虚损所致,非一日可能滋补完全。徒儿想着,怀安师弟这身子,若作滋补,绝不能太急,应当掺于饮食之中,历数年之功,缓慢调养。若是太急,用了峻猛补剂,只怕虚不受补,更是伤身。”
黄世佑不住点头,问道:“还有吗?”
温清涴道:“徒儿不知。”
黄世佑轻叹一声,道:“还有就是,他对行医的执念,这份执念太深,甚至将他其他的心性全部压制,反倒也加重了这份迟滞。”
温清涴道:“徒儿明白。徒儿会帮怀安师弟的。”
黄世佑道:“不能太急。多少年的执念,非一日可解。”
拜别黄世佑,温清涴便去寻苏怀安。
进了院门,见屋内尚亮着灯,入了房门,小厮百芜想去通传,被温清涴摆手制止。
温清涴轻推开卧室门,见苏怀安半靠在床上,五官拧在一块,手里虽拿着书,却随意垂在一旁。
温清涴道:“怀安师兄是怎的了?”
苏怀安随口道:“没什么。”
温清涴随意椅上坐了,道:“那不如起来跟我随便说说。”
苏怀安坐起身来,随手将书丢在一旁,道:“也不知道怎么说的。”
百芜推门进来,为温清涴递上一杯白水,为苏怀安递上一杯茶水。
苏怀安接过,抿了一口,放在一旁桌上,道:“百芜哥哥,你先出去吧,我跟清涴师兄说会话。”
百芜点头称是。
忽瞥见二人杯中不同,苏怀安忙唤住百芜,道:“你为何给清涴师兄一杯白水。”
温清涴道:“你别难为他。百济山的茶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苏怀安道:“我……我没怎注意。”
温清涴摆摆手,让百芜暂先去了。
温清涴道:“怀安师弟尽怎生一脸愁容,连书也看不下去了。”
苏怀安道:“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不该学医的。”
温清涴道:“这话怎说。”
苏怀安道:“那几本书我都翻烂了,可是师兄那几个问题,我连答都答不上来。我忽然觉得,我不该学这些。”
温清涴道:“那若是要师弟重新选,师弟可还会选医道?”
苏怀安垂首犹豫片刻,道:“应该会吧。”
温清涴道:“师弟要学医的心,依旧未改,是么?”
苏怀安点了下头。
温清涴道:“那师弟为何因这小小挫折突然打起退堂鼓了?”
“也不单单是这个。”苏怀安深深喘了口气,道:“今一大早,我偷偷翻了几本医书,却发现,我完全看不懂,字也不认得,内容也不懂。所以我一时……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学下去……”
温清涴道:“我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师弟可愿听吗?”
苏怀安依旧垂着头,道:“我知道师兄要说什么,师兄尽管说便是。”
温清涴道:“师弟可知道为何师父偏拿这几本书给你 ,又为何明明知道师弟既然记熟却仍不拿新的医书给你。”
苏怀安道:“因为我笨。”
温清涴没好气道:“错啦。”
苏怀安不禁一愣,抬起头,问道:“那是为什么?”
温清涴道:“师弟自小读的书少,认得字也少,师父虽教过师弟一些书,不过寻常可用的。这几本书简单易懂,既可作为识字之用,又可学医入门。”
苏怀安委屈道:“可是我不想只学这些。”
温清涴道:“这些你都没学懂,师父又怎可能给你新的书。”
苏怀安道:“那怎么才算是学懂了?我想快些学懂。”
温清涴笑道:“你太急了。”
苏怀安道:“我不能不急。”
苏怀安忙又低下声道:“我又不是你。”
温清涴道:“我也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学起来了。这医道不是别的,不是一下子就能学会的。”
苏怀安道:“可是我……”
“我知道,”温清涴打断道:“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好生想想。”
苏怀安丧气道:“问了也白问,我又答不上来。”
温清涴道:“我这问题确实有些难,可是,等你答上来了,这医道你就学会一大半。”
苏怀安猛抬起头道:“什么问题!”
温清涴道:“书里所载,不外病情、脉案、药方、药名、药性、药量。此病何以见此脉?此证何以用此方?此疾何以定此量?药性相近者,何以偏择此药?何药须相须配伍,何药不可同炉共剂?”
苏怀安道:“好难。”
温清涴道:“是的,很难。这几本书里出现的药材只有一部分,之后还有更多。”
苏怀安道:“你学这些学了多久。”
温清涴耸耸肩道:“不知道,反正很久。因为这,还挨过不少板子呢。”
苏怀安惊了一下,道:“挨板子?”
温清涴道:“对呀!直接打,可狠了,皮开肉绽的。”
苏怀安不禁“啊!”了一声。
温清涴道:“学医呢,我是耳濡目染,不自觉去学的,不是你这般,是自己选的。”
苏怀安垂下头,道:“我也不想选,可我……不得不选……”
温清涴道:“学医很苦,也很枯燥,医道简单,也很复杂,要死死记住的东西很多,要可变化的地方也很多。等你这几本书读懂了,接下来的几本,应该是你最辛苦的时候。”
苏怀安两眼放光,道:“什么书?”
温清涴一字一句道:“必须死死记住一字一句也不得差错的东西。”
苏怀安道:“很难吗?”
温清涴道:“不难。记住了就行,但要每一句都要记住,永远记住。”
苏怀安急道:“什么时候可以读到?”
温清涴道:“等你这几本书读懂了,你就可以读到了。”
苏怀安听得这话,忙把书捡到手里。
温清涴道:“哎,把书放下。”
苏怀安不解的看着温清涴道:“为什么?”
温清涴道:“这几本书你都能背下来了,还整天捧着干嘛。读里面内容的时候已经完成了,现在是记忆与比对时间。不准再碰了。”
苏怀安道:“啊——这……”
温清涴道:“只要你捧着书,你就绝对不会去思考,所以,不许碰。”
苏怀安只得悻悻将书放下。
温清涴道:“以后这几本书也不可以带在身上。要不然,见一次,我打一次。”
苏怀安“哦”了一声,双眼巴巴的看向温清涴。
温清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有的是工夫,大不了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你。”
苏怀安低声道:“那我就听你的,先把书放些时候吧。要是记不起来了……”
温清涴接口道:“记不起来了就问我。反正我就住你隔壁,随时可以喊我。实在不行,你可以喊我过来跟你一块住,又没甚大不了的。”
突然见得苏怀安脸色红了一下,温清涴禁不住一笑。
温清涴道:“对了,我问你,你今偷偷看的那书,是哪里的书。”
苏怀安道:“我今早上,偷摸到架子前面去找,正不知道瞧哪本呢,架子旁边桌上放着一本,我就随手打开看了。”
说着,苏怀安垂下头,道:“你可别跟师父说。”
温清涴笑道:“就凭大师兄那性子,你觉得,他会允许医书随便放在那么。”
苏怀安惊道:“是师父故意的?”
温清涴点了下头,道:“书里记得是什么,我想我大概也猜着了。不如你讲讲,看我猜得对不对。”
苏怀安满脸绯红,道:“男人,女人,还有……”
温清涴道:“跟你一样吗?”
苏怀安涨红了脸,道:“有些一样,有些又不一样。”
温清涴忍不住捂着嘴笑。
苏怀安似是回过神来,急道:“那天你占我便宜。”
温清涴无奈挠挠头,笑道:“那你是想占回来?”
苏怀安白了他一眼,道:“不了。我才不做这轻薄动作。”
温清涴道:“学医的,从不在乎这些个。正好你也跟我说说你看到些什么,说说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