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三十里,有段古道,当地人叫它“鬼招手”。
传说夜里走那段路,走着走着,会看见路边有人朝你招手。看
不清脸,就一只手,白惨惨的,在黑暗里一摇一晃。
千万别过去。过去的人,都回不来。
那年秋天,一支商队从西域回来,急着赶路,错过了宿头。
领队的老马说,抄近道走鬼招手,天亮前能到凉州。
队伍里有个年轻后生,不信邪。
走到那段路的时候,路边真的有人在招手。
他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商队的人发现他坐在路边,脸朝着凉州的方向,眼珠子没了,嘴角挂着笑。
从那以后,鬼招手那条路上,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人在招手。
换了新面孔。
【诡事发生】
河西走廊的秋风像刀子。
从祁连山上刮下来,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天是那种苍黄的顏色,太阳挂在西边,像个发白的伤疤,一点一点往山后面缩。
一支商队沿着古道往东走。
驼铃叮叮当当响着,混着风声,听久了让人发困。
二十多匹骆驼,七八个脚夫,三五个伙计,还有领队的老马和骑在马上的东家。
老马在这条道上跑了三十年。从凉州到西域,从西域回凉州,一年两三趟,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处驿站、每一口水井。
可这会儿他眉头皱着,不停地往西边看。
太阳快落山了。
“老马,还有多远?”东家在马上问。
老马抹了把脸上的沙土:“照这个脚程,进城得亥时。”
东家皱皱眉:“不能快点儿?”
老马摇摇头:“骆驼累了,再快得扔货。”
东家没说话。
老马又往西看了一眼。那太阳已经挨着山头了,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得黑透。
他心里有点发毛。
不是因为天黑,是因为前头那段路。
商队急着赶路。
西域回来的这一趟,货好,赚头大,可路上耽误了几天。本应晌午就到凉州的,硬是拖到现在。
脚夫们累得不想说话,跟在骆驼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伙计们骑在马上,也东倒西歪的,只想早点进城,打盆热水烫烫脚,喝碗热酒暖暖身子。
只有老马,眼睛一直盯着前头。
再走五六里,就是那个地方。
他跑了三十年,从不在那儿过夜。白天走没事,夜里打死他也不走。
可今天怕是非走不可了。
“老马。”东家又开口了,“前头是哪儿?”
老马嗓子发干,顿了一下才说:“鬼招手。”
东家愣了一下:“什么?”
老马说:“就是那段路。当地人叫它鬼招手。”
东家笑了:“鬼招手?这名字倒有意思。”
老马没笑。
他压低声音说:“东家,天黑之后,那段路走不得。”
东家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马识途,也识鬼。
他见过的事,说出来能把人吓死。
二十年前,他跟着一个老领队走这条路。也是秋天,也是这个时辰,也是非走不可。
老领队告诉他,那段路叫鬼招手,是因为夜里走路,路边会有人朝你招手。看不清脸,就一只手,白惨惨的,在黑暗里晃。
千万别过去。过去的人,都回不来。
老马当时年轻,不信。
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同行的一个人过去了。
那人走在队伍最边上,突然停下来,往路边看。老马喊他,他不应。然后他就往路边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老马想追,被老领队死死拽住。
那人走进黑暗里,再也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路边找到他。他坐在那儿,脸朝着凉州的方向,眼珠子没了,嘴角挂着笑。
老马说完这个故事,商队里一片沉默。
东家脸色有点白。
可有个年轻的后生开口了:“老马,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还能有?”
老马看着他,没说话。
那后生叫二娃,是东家的远房亲戚,头一回跑西域,浑身上下都是不信邪的劲头。
“要我说,那些都是碰巧。人没了,不定是被狼叼了,跟鬼有什么关系?”
老马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二娃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
二娃不信邪。
他年轻,二十出头,有力气,有胆量,觉得老马这些老家伙太怂。什么鬼招手,什么白手,都是吓唬人的。
他扭头看了看前面。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山头吞掉了最后一丝光,天变成了青黑色,像一块洗旧的布。星星还没出来,月亮也没出来,四周黑漆漆的。
骆驼队还在往前走,驼铃声在黑夜里显得特别响。
二娃往路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就是荒滩,戈壁,偶尔有几丛骆驼刺,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撇撇嘴,又转回来。
可刚转回来,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那一眼,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不是看见,是感觉。感觉路边有什么东西。
他猛地又转过头去。
还是什么也没有。
二娃松了口气,心里却有点发毛。
“二娃,别乱看。”旁边一个伙计说,“老马说了,夜里别看两边。”
二娃哼了一声:“你怕?”
伙计没说话。
可二娃自己,不知怎么的,再也没往路边看。
天黑前必须进城。
可现在已经天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也没出来,天地间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头顶上。只有脚夫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的,照着脚下的路。
老马走在最前头,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按路程,再走四五里,就能看见凉州的灯火。
可这四五里,最难走。
因为正是那段路。
“都听好了!”老马喊了一声,“往前走,别看两边!谁都不许看!”
脚夫们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
驼铃叮叮当当,脚步声杂沓,灯笼一晃一晃。
二娃走在队伍中间。
他听了老马的话,没往两边看。可眼睛不看,心里却总想着。
路边到底有什么?
那只手,什么样?
他忍不住,眼角的余光往左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他看见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草,是别的东西。
在招手。
一下一下的。
白惨惨的。
二娃浑身的血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