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只记得那只手。白惨惨的,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招。像在喊他,像在叫他过去。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去,可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路边走。
身后有人在喊他。
好像是老马的声音,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喊得很大声,可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蚊子在叫。
那只手还在招。
近了,更近了。
离那只手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香。烧香的那种香,庙里拜佛时烧的那种。浓得呛人,往鼻子里钻,往脑子里钻。
二娃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手。手后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手腕往上都是黑的,看不清。
那只手还在招。
一下,两下,三下。
二娃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拽。
二娃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马喘着粗气,看着躺在地上的二娃,又看看黑暗里那只还在招手的手。他的手抖得厉害,拽二娃的那一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快!搭把手!”他喊。
两个脚夫跑过来,把二娃抬起来,往队伍里拖。
那只手还在招。
老马盯着那只手,盯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队伍。
“走!快走!”
队伍动起来,驼铃叮叮当当响,比刚才快得多。没人敢回头看,没人敢停下来。灯笼一晃一晃的,照着脚下的路,照着前面那个看不见的凉州。
走了很久,老马才敢回头看一眼。
身后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只手不见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二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头疼得像要裂开。伸手一摸,后脑勺上一个大包,一碰就疼。
“醒了?”
老马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
二娃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老马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
“我……我怎么在这儿?”
老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二娃想起来。
那只手。
白惨惨的,在黑暗里招手。
他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我……我过去了?”
老马摇摇头。
“没过去。我把你拽回来了。”
二娃愣住了。
他想起那只手。想起那股香味。想起自己一步一步往那边走。
“那是什么?”他问。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凉州的早晨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老马看着那些,眼睛里没有光。
“你问我那是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
二娃坐起来,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你怎么知道要把我拽回来?”
老马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二娃,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那只手。”
二娃愣住了。
“你也见过?”
老马点点头。
“三十年前。我头一回跑这条路,跟你一样,不信邪。夜里走那段路,我往路边看了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手。”
他转过身,看着二娃。
“我当时也想过去。可有人把我拽回来了。就是我师父,那个老领队。”
二娃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马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我师父说,那只手招人过去,不是要害人。是找人替。”
二娃不懂。
“替什么?”
老马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替它站在那里招手。”
二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想起那些传说。那些过去的人,都回不来。那些被找到的人,坐在路边,眼珠子没了,嘴角挂着笑。
他们不是死了。
是变成那只手了。
“那……”他嗓子发干,“我要是过去了……”
老马点点头。
“你就得替它站在那儿,等下一个。”
二娃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那只手。白惨惨的,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招。
原来是在找替身。
找一个人替它。
他差一点就替了。
“那现在……”他问,“它还会来吗?”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这几天你别出门。好好养着。等商队走的时候,跟着走,别再往路边看了。”
他推开门,走了。
二娃一个人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街上的声音还在响,可他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招。
天黑了。
老马回到自己屋里,点上灯,坐在床上。
他也没睡。
他在想那只手的事。
三十年了,他没再见过那只手。可他知道它一直在那儿,每天晚上,在那段路边,等着下一个。
今天晚上,它还会在那儿。
还会一下一下地招。
他想起二娃,想起那个差点走过去的年轻人。他救了他一次,可能不能救第二次,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只手不是那么容易放手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凉州的夜里也很热闹。街上还有人在走,酒馆里还亮着灯。可老马看着那些,心里想的全是那段路。
那个地方。
那只手。
他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街角走过去。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老马盯着那个人影,盯了一会儿。
那个人影走到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抬起头往上看。
老马看不清他的脸,太远了。
可那个人影站的地方,正好有一盏灯。
灯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手。
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抬着。
在招。
一下,一下。
老马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猛地关上窗户,退后几步,撞在床上。
那是二娃的房间方向。
那个人影站的地方,是二娃住的那家客栈。
他喘着粗气,盯着那扇窗户,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老马——”
是他师父的声音。
死了三十年的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