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毡房外，风雪呼号声中，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尖叫，旋即又被狂风撕碎、吞没。
帐内，额森可汗一脚踹翻了熊熊燃烧的铜炭盆，火星与炭块四溅，映着他怒极的面容：“两个废物！就该扔去喂狼！！”
不多时，一切声响重归死寂，唯余风声呜咽。图鲁吉掀开厚重的毡帘闯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胡须上凝着冰渣，歪斜地咧嘴道：“大汗，清净了。”
另一顶毡房内，灯火通明。哈布尔正全神贯注地配药、捣药、敷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大半夜的折腾未曾停歇，余云安紧跟在他身后打下手，眼睛死死盯着他拈起的每一味药材、称量的每一分重量，心弦紧绷，生怕这位性情古怪的巫医又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端。
直至天光微熹，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停歇。
哈布尔长吁一口气，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你，停下吧，别忙了。” 说罢，忍不住咳了两声。
余云安闻声，立刻倒了一杯温水，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哈布尔接过水杯，饮了一口，目光望向毡房顶部的天窗透下的微光，仿佛陷入回忆：“早年，我遵从兄长遗志，离族游学，增补我族医典。曾远赴中原，采药寻方。在那里，我遇见了时贞老先生——一位自太医院辞官隐居的老医官。我随他研习汉人医道，前后五年。老先生对我……可谓倾囊相授，知无不言。”
“时贞先生……”余云安接口，语气带着敬意，“宫中旧人提起过他。曾是太医院杏林翘楚，医术冠绝，名动京师。后来急流勇退，辞官归隐。再后来听闻老先生觉得闲居无趣，便云游四方，悬壶济世去了。”
“停下。”哈布尔忽然打断他，转过头，目光如炬，直射余云安心底，“我只问你一句：你既如此怕我、疑我，当初为何又要执意去请那脾气古怪的敏达失力？”
这一问，如冷水浇头，让余云安瞬间怔住。他随即抬手拍了拍自己前额，面露恍然与惭愧：“关心则乱……当真是关心则乱！是在下失态了，请先生见谅。”说罢，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晨光普照，草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刺目的银白世界，仿佛能将昨夜所有的混乱与血腥彻底掩埋。炉中的牛粪块噼啪作响，散发着干燥的热气。
一声微弱沙哑的呻吟响起：“水……水……”
靠在床榻边假寐的余云安一个激灵惊醒，弹身而起。他急急倒水，将玉墨小心翼翼扶起，把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玉墨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喉间滑动。片刻后，她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余云安凝视着她恢复清明的双眸，连日来眼中沉积的厚重忧惧，终于如遇阳光的坚冰，寸寸化开。他眉宇间仍存着小心翼翼，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不敢置信的激动取代。
稍晚，余云安踏着咯吱作响的深雪，再次来到哈布尔的毡房前。他未入内，只是在门外，对着毡帘，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踏雪离去。
毡房内，哈布尔手上磨药的动作未停，只抬眼瞥了下晃动的门帘，便又低下头，就着天光，一边研读膝上的医书，一边继续研磨药草，并无言语。
待余云安脚步声远去，哈布尔手中的磨轮才慢慢停下。他望向余云安离开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中默道：“汉人皇帝，你命不该绝，终究是挺过来了。” 静坐片刻，他复又拿起工具，另一只手翻动了书页。
又一日过去。玉墨已能靠着厚厚的垫褥坐起身。余云安几乎寸步不离，亲侍汤药，照料饮食，警惕依旧，不容任何可能的差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