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市出来之后,沈寒舟带着六具兵尸走了三天三夜。
没有停过一步。
困了,就边走边闭眼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怀里仅剩的干粮。渴了,就接一点山间的露水。
那六具兵尸不需要这些。
他们只是走。
一步一步,跟在沈寒舟身后,像六道沉默的影子。
老兵的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渗黑血。但血越渗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黑色的印子。那不是好转,是身体里的血流干了。
其他五具也一样。
有的伤口开始发黑,有的皮肉开始脱落,有的关节僵硬得走路时“咯吱咯吱”响。
但没有人停下。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山洞口。
洞口有三丈高,两丈宽,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洞口的岩石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被火烧过,又像被血浸透。
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
血红的字。
“第二阴穴”。
那些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手指刻的。一笔一划,深深嵌进岩石里。笔画边缘,还能看见指印——五个指印,人的指印。
沈寒舟站在洞口,往里看。
里面一片漆黑。
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能把光吞掉的黑。他点燃一张符纸,往洞里扔进去。符纸燃着金色的火,飞进去三丈远——
然后灭了。
不是烧完的灭,是直接被黑吞掉的灭。
沈寒舟的观阴疤开始发烫。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洞里,不是空的。
有东西。
很多。
它们在动,在爬,在蠕动。但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在黑暗中翻涌。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握紧枯骨杖,迈步走进洞里。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刚踏进洞口的那一刻,沈寒舟感觉到了。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冻进骨头里的冷。呼出来的气,在空中就结成白霜,落在衣服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更诡异的是——没有声音。
洞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沈寒舟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踩到的东西,软软的,黏黏的。他低头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他脚下蠕动,像无数条虫子。
他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光。
很淡,暗红色的光。
从洞的深处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心跳。
沈寒舟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比之前蛊寨那个洞穴大三倍,高五倍。洞顶看不见,全被黑暗遮住了。洞壁是黑色的,上面爬满了血红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比人的手臂还粗,像无数条巨蟒,在洞壁上缓缓蠕动。
洞穴中央,有一座大殿。
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建造的。
巨大的石柱,一人合抱那么粗,从地面一直撑到看不见的洞顶。石柱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发着暗红色的光。
大殿正中,放着一张椅子。
石头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
穿着铠甲的尸体。
那铠甲是清代的样式,武将的制式。黑色的铁片,一片一片连在一起,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有的地方被刺穿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
头盔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
下巴是青黑色的,皮肤紧绷在骨头上,没有一点皱纹。
嘴是闭着的,嘴唇发黑,微微干裂。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沈寒舟知道,他不是雕像。
因为他的胸口,在动。
很轻,很慢,一起一伏。
像睡着了一样。
沈寒舟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
六具兵尸站在身后,一动不动。
那具坐着的尸体,突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
“你终于来了。”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枯骨杖。
那尸体慢慢抬起头。
头盔下的脸,露出来了。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高鼻梁,嘴唇很薄。皮肤是青黑色的,但五官轮廓很清楚,能看出生前是个英俊的人。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沈寒舟知道,他在看自己。
因为那双闭着的眼睛,正在对着他的方向。
沈寒舟开口了:
“你是谁?”
那尸体沉默了一会儿,说:
“守穴人。”
“第二阴穴的守穴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铠甲。
“生前,我是湘西守军的一员。”
“死后,被封在这里,守着这个穴。”
“守了一百三十七年。”
沈寒舟看着他,问:
“你叫什么?”
那尸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名字?”
“太久没人叫过,忘了。”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身后这六个,也是守穴人。”
那尸体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血红的瞳孔,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盯着那六具兵尸,盯着他们眉心的阴纹,盯着那些暗红色的光。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他们……还活着?”
沈寒舟点头。
“残魂还在。”
那尸体的眼眶里,突然流出两行液体。
不是泪。
是血。
黑色的血。
他抬起手,想站起来。
但刚一动,那些缠在他身上的铁链就亮了。
那些铁链,从石椅的四面八方伸出来,缠在他身上。手腕上、脚踝上、脖子上、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
铁链一发光,他就动不了了。
他挣扎着,低吼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但那些铁链,死死锁着他。
沈寒舟走近一步,看着那些铁链。
上面刻满了符文。
和之前那些吊尸的铁链一样,是镇压的符文。
但更密,更深,更狠。
他看着那尸将,问:
“谁锁的你?”
尸将停止了挣扎。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铁链。
很久之后,他说:
“玄老鬼。”
“三十年前,他来第二阴穴,说要开穴。”
“我拦他。”
“他打不过我。”
“但他用那些吊尸的魂,威胁我。”
“说我不让路,他就把那些魂全炼了。”
“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沈寒舟没有说话。
尸将继续说:
“我让了。”
“让他进去了。”
“他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锁在这儿。”
“用我自己炼的镇魂链。”
“锁了三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你知道被自己的东西锁着,是什么感觉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尸将笑了。
笑得很苦。
“你知道这三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天看着那些阴魂从洞口飘过,每天听着那些尸煞在下面吼叫,每天等着有人来——”
“等了一万多个日夜。”
“终于等到你了。”
他看着沈寒舟,问:
“你能帮我吗?”
沈寒舟看着他,问:
“帮你什么?”
尸将指了指那些铁链。
“解开。”
“放我出来。”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放你出来之后呢?”
尸将的眼睛,亮了。
“杀了玄老鬼。”
“把他碎尸万段。”
沈寒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尸将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说:
“你不信我?”
沈寒舟摇头。
“不是不信。”
“是担心。”
“担心什么?”
沈寒舟指了指他眉心的阴纹。
那道阴纹,和那六具兵尸的一模一样。
但颜色不一样。
那六具兵尸的是暗红色的。
这尸将的,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
黑得像深渊。
沈寒舟说:
“你的魂,被污染了。”
尸将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沈寒舟,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石椅旁边,蹲下,看着那些铁链。
铁链上的符文,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但有几道,特别深。
那是改过的符文。
把镇压,改成了另一种东西。
喂养。
有人在用这些铁链,往尸将身体里送东西。
送煞气。
送阴气。
送那些从阴穴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三十年了。
这尸将,已经不是纯粹的守穴人了。
他是半个尸煞。
沈寒舟站起来,看着他。
“你知道你被喂了三十年吗?”
尸将愣住了。
“喂……喂什么?”
沈寒舟指了指那些铁链。
“这些符文,被改过。”
“不是镇压你。”
“是用你养煞。”
“养了三十年。”
“你现在的魂,一半是人,一半是煞。”
尸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青黑色的皮肤,看着那些从皮肤下面隐隐透出来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爬满了他的手。
他以前以为,那是被锁太久的淤血。
现在才知道——
那是煞。
尸煞的煞。
他的手,开始颤抖。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些铁链,被抖得哗哗响。
他看着沈寒舟,问:
“我……我还是人吗?”
沈寒舟没有回答。
尸将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百三十七年。”
“守了一百三十七年。”
“最后变成这样。”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杀了我。”
沈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尸将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泪。
“杀了我。”
“趁我还有一点人的意识。”
“趁我还知道自己是谁。”
“杀了我。”
“别让我变成煞。”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哀求,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解脱。
尸将继续说:
“杀了我之后,把我的魂渡了。”
“渡得干干净净。”
“别留一点在这个洞里。”
“别让玄老鬼拿到。”
他指了指大殿后面。
那里,有一个更深的洞口。
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但能听见声音。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像呼吸。
像心跳。
像无数人在低语。
尸将说:
“玄老鬼就在下面。”
“第六层。”
“他在唤醒最大的那个。”
“你下去之前,先杀了我。”
“我不想——”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黑色的纹路,从手上爬上手臂,从手臂爬上脖子,从脖子爬上脸。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
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嘴张开,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
是嘶吼。
像野兽的嘶吼。
沈寒舟后退一步,握紧枯骨杖。
尸将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出几个字:
“快……杀……”
“我……”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越来越红的眼睛。
然后他举起枯骨杖。
对准尸将的眉心。
那里,那道黑色的阴纹,正在疯狂地跳动。
尸将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人的笑容。
嘴型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谢……谢……”
沈寒舟闭上眼。
枯骨杖刺下去。
“噗——”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尸将的身体,软了下去。
那些铁链,哗啦一声,全断了。
他的头,垂下来。
眉心的阴纹,暗了。
彻底暗了。
沈寒舟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
解脱的笑。
沈寒舟蹲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渡魂符——真的是最后一张了。
他贴在尸将的额头上。
符纸刚一贴上,就燃了起来。
金色的火。
火里,有一个身影慢慢站起来。
是那尸将。
他的魂。
不再是青黑色的,不再是扭曲的,不再是半人半煞的。
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穿着铠甲,国字脸,浓眉,高鼻梁。
他看着沈寒舟,笑了。
“谢谢。”
沈寒舟点头。
尸将转过身,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他在下面。”
“第六层。”
“在唤醒那个东西。”
他回过头,看着沈寒舟。
“你下去之前,记住一件事。”
“什么?”
尸将的声音,变得很轻:
“那个东西,是你师父。”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尸将继续说:
“玄老鬼把你师父炼成血尸之后,就把他封在第六层。”
“用他养最大的煞。”
“养了三十年了。”
“现在——”
他顿了顿。
“他已经不是你了。”
“下去之后,别手软。”
“不然,死的是你。”
他说完,转过身,飘向洞口的方向。
飘到洞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笑了。
然后,彻底消散。
沈寒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听着那从深处传来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在等他。
他握紧枯骨杖,迈步,往洞里走。
身后,六具兵尸跟上来。
走进更深的黑暗。
走进——
师父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