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那扇窗户。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也闩好了,可他还是不放心。
每隔一会儿就往那边看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从外面进来。
那个声音没再响过。
可他师父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
三十年了,他没听过那个声音。可这一听见,就跟昨天刚听过一样清楚。是他师父年轻时候的声音,不是后来老了沙哑了的那个。
他师父死的时候六十二岁,埋在凉州城外的乱葬岗里。老马去送的他,亲眼看着那口薄棺材下葬,亲手添的土。
死人不会说话。
可昨天晚上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他师父。
老马想了一夜,想不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梦里他站在那段路边,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一只手在前面招。他盯着那只手,想看它后面到底是谁。
那只手越招越慢,越招越低,最后垂下去了。
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是他师父。
穿着当年那身旧羊皮袄,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睛看着老马,眼眶里空空的,没有眼珠子。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
老马猛地醒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刺得眼睛疼。他坐起来,浑身是汗,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他下床,推开门,往二娃住的那家客栈走。
街上人已经多了。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出城的商队在街口集合,几个小孩子追着跑。老马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得很快。
二娃住的那家客栈叫“平安客栈”,是个小院子。老马推门进去,找到二娃的房间,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门。
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屋里空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还温着,二娃的包袱还在床头放着。可人不见了。
老马站在门口,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转身往后院跑,找到客栈掌柜。
“住二号房的那个年轻后生呢?”
掌柜的正在算账,抬起头看他:“那个姓周的?一早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掌柜的摇摇头:“没说。我看着他往城门口那边走的。”
老马没再问,转身就往外跑。
城门口人来人往。老马站在那儿,四处看了一圈,没看见二娃的影子。
他抓住一个守城的兵丁问:“看见一个年轻后生没有?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灰布衣裳。”
兵丁想了想:“刚才好像出城了。往西边去的。”
老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往西。
那是回去的路。
回那段路。
他拔腿就追。
出了城门往西,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荒滩,长满了骆驼刺和芨芨草,越往西走越荒凉。老马跑了一里多地,喘得不行,只好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走了三四里,他看见前面路边坐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瘦高个,背对着他,面朝西边。
老马的心往下沉。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
是二娃。
他坐在那儿,脸朝着西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眶里不是眼珠子,是两个黑洞。血从黑洞里流出来,已经干了,在脸上结成两道黑红色的印子。
嘴角挂着笑。
老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着看着,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来晚了。
还是来晚了。
他跪在那儿,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两个黑洞,看着那笑。那笑不是痛苦,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什么,终于解脱了的那种笑。
老马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招手的人影。想起自己听见的师父的声音。
原来那只手昨天晚上找的不是他,是二娃。
它把他引出去了。
他不知道二娃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可能是他睡着的那一会儿,可能是更早。他只知道,他没看住他。
他跪了很久。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后背发烫。老马站起来,走到二娃跟前,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眼皮底下是空的,什么也合不上。
他把二娃抱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路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羊皮袄,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眶里空空的,没有眼珠子。
他师父。
老马抱着二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人影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朝着他的方向,两个黑洞对着他。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香味。烧香的那种香,庙里拜佛时烧的那种。跟他那天晚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影抬起手。
朝他招手。
一下,一下。
老马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师父,是你吗?”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只是还在招手,一下一下的。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影往后退了一步。
老马又走了一步。
那个人影又退了一步。
始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始终朝着他招手。
老马停下来,看着那个人影。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师父把他从路边拽回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那只手招人过去,不是要害人。是找人替。”
“替它站在那里招手。”
他现在明白了。
他师父站在那里招手。
三十年了。
现在二娃也站在那里招手。
他转过身,抱着二娃,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风里飘来的。
“老马——”
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声音又响了。
“老马——过来——”
老马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继续往前走。
他不能回头。
回头就过去了。
他抱着二娃,一步一步,走回凉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