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把二娃抱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去客栈,直接去了城西的义庄。凉州城里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家门,得先停在义庄,等官府验过,再等家人来领。
义庄的老丁头认识老马,见他抱着个人进来,脸色就变了。
“这是……”
老马把二娃放在门板上,扯开盖着的布。
老丁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眼珠子呢?”
老马摇摇头。
老丁头凑近了看,看了半天,退后几步,盯着老马。
“鬼招手?”
老马点点头。
老丁头沉默了。
他在义庄干了三十年,见过各种死法。病死的,老死的,淹死的,吊死的,被人砍死的,被马踩死的。可只有一种死法,他见了就发怵。
就是这种。
眼珠子没了,嘴角挂着笑。死的人脸上那笑,不是活人能笑出来的样子。像是知道了什么好事,像是终于解脱了,像是盼到了什么。
老丁头点了三炷香,插在二娃头前的香炉里。
“他家里人呢?”
老马说:“东家的远房亲戚。东家去报了。”
老丁头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白布,把二娃盖上。
老马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老马。”老丁头叫住他。
老马停下来。
老丁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老马说:“有话直说。”
老丁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看没看见路边站着的那个?”
老马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
老丁头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替它的那个。”
老马没说话。
老丁头看着他的表情,点点头。
“你看见了。”
老马还是没说话。
老丁头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
“我见过。”他说。
老马愣住了。
“你也见过?”
老丁头点点头。
“十年前。我出城去收一个死人。回来的路上天黑了,走的是那段路。路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破衣裳,朝我招手。”
老马的手攥紧了。
“你过去了?”
老丁头摇摇头。
“没有。我当时挑着担子,走不快。那个人就一直在路边招手,招了一路。我没敢看,低着头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天亮了,那个人不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老马。
“可我后来每次夜里出城,都能看见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朝着同一个方向,一下一下地招手。”
老马的后背发凉。
“你看见的脸是谁?”
老丁头沉默了很久。
“是我爹。”
老马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丁头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夜。
“我爹死了二十年了。死在鬼招手那段路上。我收的他,眼珠子没了,嘴角挂着笑。我亲手埋的他。可后来每次夜里经过那段路,都能看见他站在路边,朝我招手。”
老马的腿有点软。
他想起自己看见的那个人。穿着旧羊皮袄,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眶里空空的。
是他师父。
“他招你,”老丁头说,“是想让你过去替他。”
老马没说话。
老丁头转过身,看着他。
“你师父在那儿站了三十年。现在那个年轻后生也站过去了。下一个是谁,你知道吗?”
老马摇摇头。
老丁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是你。”
老马往后退了一步。
老丁头说:“你救了他一次,没让他过去。可那只手记住了你。它会一直招你,一直招你,招到你过去为止。”
老马的手开始抖。
“那我怎么办?”
老丁头摇摇头。
“没办法。城里城外,只要你还活着,它就能找到你。白天看不见,晚上就出来了。你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说不定什么时候一抬头,它就站在你面前,朝你招手。”
老马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人影。
站在二娃住的客栈门口,朝着他的方向招手。
它找的不是二娃。
是他。
老丁头走到柜子前面,翻出一个布包,递给老马。
“这是什么?”
老丁头说:“我爹当年留下的。他说要是他出了事,就把这个给我。我一直没打开过。”
老马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纸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别过去。过去了就回不来了。不管谁招你,都别过去。
老马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叠好,放回布包里,递还给老丁头。
老丁头没接。
“你留着吧。”他说,“也许用得上。”
老马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老丁,你夜里出去的时候,还看见你爹吗?”
老丁头点点头。
“每天都看见。站在路边,朝我招手。”
老马看着他。
“那你怕吗?”
老丁头想了想。
“怕。可更怕的,是有一天看不见他了。”
老马不明白。
老丁头走到门口,跟他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黑夜。
“看不见他,就说明他找到替身了。替他的那个人,就是我。”
老马沉默了。
他站在义庄门口,站在黑夜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客栈走。
街上已经没人了。铺子都关了门,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他走得很快,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不敢往两边看。
走到客栈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羊皮袄,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眶里空空的。
他师父。
站在那儿,朝着他,一下一下地招手。
老马深吸一口气,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推开门,进了客栈。
他没回头。
可他知道,那个人还在外面站着。
还在招手。
等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