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哥哥,你先出去等一下,我有话单独同母亲说。”
苏幕低头看了封菱歌一眼,见她眼中清晰的维护之意,心中温暖,脸上却并无被刁难的不快。他顺着封菱歌的力道,对司寒镜再次拱手,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晚辈唐突,扰了公主清净,还请公主恕罪。晚辈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再多言,任由封菱歌拉着他,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番质问并未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司寒镜看着他们携手离去的背影,看着女儿那般自然而亲昵地拉着那个年轻人的手,心中那股酸涩感更浓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拢。
偌大的昭阳殿内,终于只剩下这对阔别多年、关系陌生的母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方才处理政务、揪出内奸时的杀伐果断与默契,此刻被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氛所取代。
良久,司寒镜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软化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某种试探。
“菱歌,你与这苏幕……是何关系?”
封菱歌闻言,抬眸直视自己的母亲,凤眸清澈,没有丝毫闪躲。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身为东山境镇国大公主,慧眼如炬,明察秋毫,难道……看不出来吗?”
司寒镜被她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
她当然看得出来。那两人之间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如何能看不明白?
“看来是关系匪浅了。”
司寒镜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冰冷的金属雕花。
“西北域苏家,倒也门当户对。苏玄凌此人,本宫虽接触不多,但也知其非池中之物。他这儿子,更是青出于蓝。”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只是,菱歌,你身份特殊,不仅是封家少主,更是我司寒镜的女儿。你的婚事,牵涉甚广,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更关乎西山境与东山境未来的关系走向。”
封菱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所以呢?”
她打断了司寒镜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母亲特意以星穹宴为由,引我来此相见,除了看看我这个多年不见的女儿,难道对我的婚事,还有别的想法?”
她紧紧盯着司寒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或者说,您希望我,嫁给谁?”
司寒镜被她问得一时语塞。面对女儿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她竟然感到了一丝罕见的……窘迫。
她确实有别的想法。
在她原本的规划中,女儿封菱歌的婚事,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为东山境,为她如今全力扶持的、根基尚浅的年轻皇帝,增添一份强有力的外部支持与联姻纽带。
封家是西山境第一家族,封菱歌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家主。若她能嫁入东山境皇室,与皇帝结亲,那么西山境与东山境的关系将更加紧密,皇室也能获得封家这一强大外援,稳固帝位,制衡境内那些心思各异的世家大族。
这在她看来,是一举多得、于公于私都堪称完美的安排。
至于女儿的个人感情……
在她的人生信条里,责任与大义,永远排在个人喜好之前。她自己当年便是如此,为了稳定皇室局势,远嫁西山境封家。虽与封寻相敬如宾,也得了菱歌这个女儿,但终究……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
她以为,女儿也会明白,并且接受。
可如今看来……
司寒镜定了定神,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个为女儿长远考虑的母亲。
“菱歌,你还年轻,或许觉得两情相悦便是全部。但身为世家之女,尤其是未来要执掌一族的少主,你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母亲是过来人,见过太多……”
“母亲是觉得.....”
封菱歌再次打断了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讥讽。
“你们的那位,与我年纪相仿,但是灵力堪堪五级的小皇帝,才是我最好的选择?”
司寒镜心中一震,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异。她没想到,女儿竟然如此敏锐,直接点破了她未曾明言的打算。
看着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被说中心思的细微波动,封菱歌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果然。
父亲和苏幕,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太善良了。
他们以为司寒镜只是单纯想见见女儿,了却一桩心事。
可事实上,身为女人,封菱歌比他们更理解司寒镜。
这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浮沉多年、以铁腕支撑起整个东山境皇室的女人。
在她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她自己的责任与抱负,是东山境皇室的利益与稳固。
亲情、爱情,都要为这个最高目标让路。
当年她能为了皇室责任嫁给封寻,也能为了皇室责任离开尚在襁褓的女儿,多年不归。
如今,她自然也能为了同样的理由,试图安排女儿的婚姻,将其作为政治棋盘上的一枚筹码。
说到底,司寒镜最看重的,首先是她自己肩上的责任,是她誓死守护的东山境皇室。
亲生女儿或许是她心中柔软的一部分,但这份柔软,在更大的利益面前,是可以被权衡、甚至被利用的。
封菱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没有想象中的怨念冲天,也没有期待落空的巨大失落。
或许是因为,她从未对这个缺席多年的母亲抱有过太高的期待。又或许是因为,她如今自己足够强大,身边也有足够爱她、支持她的人,已经不需要从母亲那里乞求什么情感慰藉或认可了。
“母亲从前没为我的婚事打算过,以后也不用。”
封菱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客气。
“我如今过得很好,不需要更高的身份来锦上添花,也不希望我现在的生活被打乱。”
她看着司寒镜,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是封菱歌,是封家少主,是苏幕未过门的妻子。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份,也是我未来想要的身份。其他的,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司寒镜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女儿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不容置喙决绝的凤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红衣少女,早已不是那个渴望她的温暖、需要她指引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翅膀,有自己的天空,更有自己的坚持与选择。
作为母亲,她缺席了太久,早已失去了干涉的资格。
“我明白了。”
司寒镜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黯然。
封菱歌不再多言,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
“夜色已深,女儿不便久留,就此拜别。母亲保重身体。”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殿门走去。红色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更没有回头。
司寒镜怔怔地看着女儿毫不迟疑离开的背影,看着她亲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走入外面浓郁的夜色里。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也仿佛彻底隔绝了这对母女之间本就稀薄的联系。
心中那股酸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实质的苦楚。
她得到了她想要守护的江山稳固,她成为了东山境人人敬畏的镇国公主。
可她好像……永远地失去了她的女儿。
殿外,月光清冷。
封菱歌踏出昭阳殿,一眼便看到不远处廊柱下静静等候的白色身影。苏幕负手而立,微微仰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隽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眼眸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朝她伸出手。
封菱歌快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苏幕握紧她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暖。
他没有问她们谈了什么,也没有问结果如何。只是看着她略显微绷的侧脸,轻声问:“累了?我们回去。”
封菱歌摇摇头,又点点头,将身体微微靠向他,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有点闷,想走走。”
“好。”
两人携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宫阙,越过森严的守卫,离开了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冰冷压抑的皇宫。
当双脚重新踏上中域繁华街道的青石板时,封菱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那股莫名的郁气也一并吐了出去。
街上依旧热闹,虽已夜深,但星穹宴在即,中域汇聚了来自大陆各地的修士与商旅,不少商铺酒楼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小贩的叫卖声、修士的谈笑声、灵兽坐骑的嘶鸣声、还有空气中飘散的各种美食香气……交织成一幅鲜活而生动的红尘画卷。
与方才宫中那种处处机锋、压抑沉重的气氛截然不同。
封菱歌拉着苏幕,漫无目的地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亮了亮。
苏幕会意,付钱买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给她一串。
封菱歌接过,咬下一颗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方才那点残留的闷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她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任由苏幕牵着她,在人群中慢慢走着。走了一段,她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默默陪伴的苏幕,含糊不清地问道:
“苏幕哥哥,刚才你怎么不等等,看看母亲到底会把那所谓唯一的解药给谁,再出手呢?”
她咽下口中的山楂,凤眸中带着一丝好奇,也有一丝促狭。
“趁机试探一下人心,看看在她心里,到底是我这个女儿重要,还是她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不是挺有意思的?”
苏幕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
街边灯笼温暖的光晕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温柔。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沾染的一点糖渍,动作自然而亲昵。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夜风拂过琴弦:
“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要随便测试人心,特别是亲近之人。”
他看着封菱歌的眼睛,星眸中倒映着街市的灯火与她清晰的影子,语气认真而平和:
“因为如果对方的选择不是自己想要的,或者不如自己预期的那般美好。除了让自己更加烦恼、徒增心结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顿了顿,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况且,有我在呢。”
封菱歌怔怔地看着他,口中的甜味似乎蔓延到了心里,又泛开一丝淡淡的酸涩。
苏幕的未竟之言她听懂了。
有他在,自己不会陷入危险。
有他在,自己不用去忐忑别人的选择。
有他在,自己,永远都有依靠。
从司寒镜当年选择离开,和她今天的想法来看。封菱歌已经清除,在母亲心里,有比女儿更重要的东西。
可知道归知道,若刚才苏幕真的袖手旁观,任由那“二选一”的残酷戏码上演,万一母亲真的做出伤害自己的选择。远不如现在这样,让母女情分留有余地。
苏幕他……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才毫不犹豫地出手,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兰烬之毒,将那可能伤到自己的选择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总是这样。
看起来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心,实则心思细腻至极,处处为他人着想,用他自己的方式,温柔地护着他在意的人,不让他们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封菱歌心中软成一片,又觉得有些无奈。她将最后一口糖葫芦吃掉,竹签随手丢进路边的杂物桶,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苏幕,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
“你啊……”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
苏幕轻笑一声,抬手轻轻环住她,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又不是别人。”
封菱歌在他怀里蹭了蹭,深吸一口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感觉最后那点残留的郁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母亲有母亲的选择,她有她的路。
她不需要谁的认可或安排,也不需要去测试什么人心。
她有爱她的父亲,有关心她的族人,更有眼前这个将她放在心尖上、会用最温柔的方式护她周全的傻子。
这就够了。
“苏幕哥哥。”
她抬起头,凤眸在灯火下亮晶晶的,映着他的影子。
“嗯?”
“我们回家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