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进了客栈,闩上门,点上灯。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他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那扇门,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
还有别的什么。
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是指甲刮在门板上的声音。吱嘎,吱嘎,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
老马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在。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响起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可他刚转身要走,那声音又响了。
这回不是刮,是敲。
咚、咚、咚。
三下。
老马站在那儿,没动。
咚、咚、咚。
又是三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问:“谁?”
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遍:“谁?”
还是没人应。
他走回床边,坐下,盯着那扇门。
灯焰跳了跳,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那扇门的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只手。
白惨惨的,从门缝底下伸进来,一点一点往里伸。
老马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往回缩,一点一点缩回去,最后消失在门缝底下。
老马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他慢慢坐回床上,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
这一夜,他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在喊他。
“老马——”
是他师父的声音。
他睁开眼,屋里什么都没有。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身上。
他坐起来,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
下床,推开门,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他走到二娃原来住的那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没敲门,转身下楼。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下来,抬头打了个招呼。
“老马,今天走不走?”
老马摇摇头。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老马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跟昨天一样。卖菜的,卖肉的,赶车的,挑担的,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可老马看着这些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看了半天,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这些人,没有一个往他这边看的。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睛都看着前方,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
老马伸手拦住一个挑担子的。
“借光,问个路。”
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
老马又拦了一个。
还是这样。
他站在街中间,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一个接一个,像流水一样。
没有一个人看他。
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老马的心往下沉。
他转身回到客栈,跑到柜台前面。
“掌柜的!”
掌柜的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老马松了口气。还好,掌柜的能看见他。
“刚才那些人,怎么都不理我?”
掌柜的愣了一下:“什么人?”
老马说:“街上那些人。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他们看都不看我。”
掌柜的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老马,你是不是没睡好?”
老马摇摇头。
掌柜的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没什么人啊。”
老马愣住了。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确实没什么人。
只有几个摆摊的,稀稀拉拉的,坐在那儿打瞌睡。
可刚才明明有那么多人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街道,后背一阵阵发凉。
掌柜的拍拍他的肩膀。
“老马,你这两天累坏了。回去歇着吧。”
老马点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屋里,他闩上门,坐在床上。
他想起那些从他身边走过去的人,那些不看他的人,那些掌柜的说根本没看见的人。
那是些什么人?
他不敢想。
可他脑子里忍不住想。
会不会是那条路上的人?
那些过去的人?
那些站在路边招手的人?
他的手开始抖。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咚、咚、咚。
三下。
老马盯着那扇门。
“谁?”
没人应。
咚、咚、咚。
又是三下。
老马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没开门,只是站在那儿,听着。
外面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慢慢弯下腰,从门缝底下往外看。
门缝底下,有一双脚。
穿着布鞋,沾满了土。
就那么站在外面,一动不动。
老马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咚、咚、咚。
又响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拉门闩。
手碰到门闩的时候,他想起老丁头的话。
“它会一直招你,一直招你,招到你过去为止。”
他停住了。
那只手还在外面。那个招他的人还在外面。
他要是开了门……
他退后几步,坐回床上。
那敲门声还在响。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老马坐在那儿,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师父,是你吗?”
敲门声停了。
老马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说:“师父,我知道是你。”
外面一片寂静。
“你招了我三十年了。从我第一次走那段路,你就开始招我了。我师父拽住我,没让我过去。可你一直没放过我。”
门缝底下,那双脚还在。
“昨天晚上,你招了二娃。他过去了。现在你又来招我。”
老马站起来,走到门边。
这回他没弯腰,就站在那儿,对着那扇门说话。
“师父,你告诉我,过去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风里飘来的。
“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老马的手放在门闩上。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底下那双脚,看着那上面那个看不见的人。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过去了,还能回来吗?”
外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不能。”
老马把门闩拉紧了。
他退后几步,回到床上,坐下。
“师父,那我不过去。”
门外没有声音。
“你是我师父,我敬你,念你。可你招了我三十年,我没过去。往后你继续招,我还是不过去。”
门缝底下那双脚,慢慢消失了。
老马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别的。
很远,很轻,像是叹息。
那叹息声里,有失望,也有别的什么。
老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他又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