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老马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盯了一夜。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门板上,照得那扇门发白。门缝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外面是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往二娃那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门口的地上有一摊水迹。
不对。
不是水。
是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从走廊那头一直印到二娃门口,又从二娃门口印回来,印到他自己的门口。
老马蹲下来,盯着那些脚印。
布鞋的印子,沾满了泥。泥是湿的,像是刚从河边踩过来的。
可凉州城里没有河。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回走。走到二娃门口,脚印停了。他低头看,那摊水迹就在门缝底下,洇湿了一大片。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双站在门外的脚。
就是穿着这种布鞋。
沾满了这种泥。
老马直起腰,盯着二娃那扇门。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伸手推了推。
门没锁,开了。
屋里空空的,跟他昨天看见的一样。被子叠着,茶壶放着,包袱放着。可地上也有脚印,从门口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到门口。
床边的脚印最多。
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马走进去,站在那些脚印中间。
他低头看,那些脚印里,有两个特别深。
是脚后跟的位置。
像是有人站在那儿,一直往床上看。
看什么?
看那个空了的床?
看那个本来应该躺着的人?
老马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转身出了门,快步下楼。
掌柜的还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下来,抬起头。
“老马,今天还走不走?”
老马没回答,只是问了一句话。
“昨天晚上,有没有人出去过?”
掌柜的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昨天晚上,有没有人从这客栈出去过?”
掌柜的摇摇头:“没有。我亲自闩的门,今天早上才开的。”
老马盯着他。
“你确定?”
掌柜的被他盯得发毛,使劲点头:“确定。我在这客栈干了二十年,夜里从没出过差错。”
老马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街上比昨天热闹。太阳晒得人发暖,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小孩子追着跑,差点撞在他身上。
老马站在街中间,看着这些人。
这回他仔细看。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半天,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人里,有好几个不对劲。
不是长得不对劲,是别的。
比如那个卖菜的老头,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堆萝卜。有人来买,他就抬头招呼,收钱,找钱,递萝卜。一切正常。
可他的脚底下,没有影子。
太阳照在他身上,地上干干净净的。
老马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没有影子。
他又看向旁边那个卖肉的。
那人正举着刀砍骨头,砍得梆梆响。旁边的摊子上堆满了肉,血淋淋的,招了一堆苍蝇。
可他的脚底下,也没有影子。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都没看他。
他走到那个卖菜的老头跟前,蹲下来,盯着他的脸。
老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跟普通人一样,憨憨的,带着点讨好。
“客官,买菜?”
老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是黑的,正常的黑,有眼珠,有瞳孔。
可那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的。
老马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去看那个卖肉的。
那人还在砍骨头,一下一下的,砍得很用力。老马站在他旁边,他也没抬头,就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
老马盯着他的手。
那手很粗,满是老茧,抓着刀,砍下去,提起来,再砍下去。
可那手上,有泥。
湿漉漉的泥,沾满了手指缝。
跟昨天晚上门外的脚印一样的泥。
老马转身就走。
他快步穿过人群,走到街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在那儿。卖菜的,卖肉的,挑担的,赶车的,跟刚才一样。
可他们全都在看他。
所有的脸,都朝着他的方向。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
老马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转过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已经不看他了。
各自做各自的事,卖菜的卖菜,卖肉的卖肉,挑担的挑担,赶车的赶车。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马站在街口,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偏。
他一直在想那些人。
那些没有影子的人。
那些手上有泥的人。
那些最后全都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是谁?
是那条路上过去的人吗?
是那些站在路边招手的人吗?
他们怎么进城了?
老马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那条路上的人,可能会更多。
那个招手的,可能也会更多。
他回到客栈,上了楼,走进自己屋里。
闩上门,坐在床上。
屋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刚闭上眼,就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老马——”
他睁开眼。
屋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
“老马——过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回近了一点。
老马没睁眼。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
最后,那声音就在他耳边。
“老马,你回头看看我。”
老马睁开眼睛。
屋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转过头的时候,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站在窗户外面的半空中。
穿着旧羊皮袄,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眶里空空的。
是他师父。
正朝着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