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没动。
他就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那个人。他师父站在半空中,穿着那身旧羊皮袄,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眶里空空的,两个黑洞对着他。
那只手在招。
一下,一下。
老马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师父,你站那儿不累吗?”
那只手停了一下。
老马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户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从活的时候看到死的时候,从死的时候看到现在。
“你站了三十年了。”老马说,“我也看了你三十年了。”
窗户外面的那个人没有动。
老马伸手推开窗户。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那股香味。烧香的那种香,浓得呛人。
他师父就站在窗外,离他只有一臂远。
两个黑洞对着他。
老马看着那两个黑洞,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过去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
老马自己说了。
“不是我不想你。是我舍不得这条命。”
他伸出手,穿过窗户,伸向他师父。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老马的手穿过他师父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空的,凉的,像一阵风。
“你早就不是人了。”老马说,“你现在就是那只手。站在那里招手的手。”
他缩回手,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两个黑洞,一脸皱纹。
可老马觉得,他在哭。
“师父,”他说,“你想让我过去替你。可我过去了,谁来替你?”
那个人影晃了晃。
老马继续说:“你站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替你。二娃过去了,你以为是替了你。可替的不是你,是那个招他的人。”
他盯着那两个黑洞。
“替你的那个人,是我。”
窗外的人影开始变淡。
老马没有停。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三十年前你拽住我的时候,你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替我挡了三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那个人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一只手。
白惨惨的,在窗外一下一下地招。
老马看着那只手,看着看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只手停住了。
老马说:“你们不是想害人。你们是想让人记住你们。”
窗外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老马关上窗户,坐回床上。
他想起很多事。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走那段路。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跟二娃一样,不信邪。夜里经过鬼招手,他往路边看了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手。
他想过去。
是他师父拽住了他。
他师父把他拽回来,自己却站在那里了。
不是替那只手,是替他。
替他站在那里,替他招手,替他等下一个。
等了他三十年。
老马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朝着窗户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师父,谢谢。”
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
老马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东家。
东家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吓人。他看着老马,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又少了一个。”
老马的心往下沉。
“谁?”
“姓周的那个脚夫。”东家说,“昨天晚上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老马闭上眼睛。
二娃之后,是那个脚夫。
脚夫之后,还会有下一个。
他睁开眼,看着东家。
“东家,你信我吗?”
东家愣了一下,点点头。
“信。”
老马说:“那就听我的。今晚大家都别睡。点着灯,开着门,坐在一起。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出去。”
东家的脸更白了。
“老马,到底怎么回事?”
老马没回答。
他只是说:“照我说的做。”
那天晚上,商队剩下的七个人都聚在东家的屋里。
灯点得亮亮的,门大开着,窗户也大开着。七个人围坐成一圈,谁都不说话,都盯着门口。
夜越来越深。
外面起风了,呼呼地响。风吹得门板晃来晃去,吱呀吱呀的。
没人动。
子时过了。
丑时过了。
寅时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穿着破衣裳,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眶里空空的。
老马看着他。
他也看着老马。
那只手抬起来,朝他招了招。
老马站起来,往门口走。
“老马!”东家喊他。
老马没回头。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个人面前。
两个黑洞对着他。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凉的。
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那个人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
最后只剩下一张脸,浮在半空中,看着他。
那张脸上,皱纹慢慢舒展开了。
那两个黑洞里,慢慢长出眼珠子。
是他师父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师父看着他,笑了。
“老马,谢谢你。”
然后他也散了。
老马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夜色。
风停了。
月亮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六个人。
“没事了。”
东家张着嘴,半天才问出话来。
“那个……那个是谁?”
老马说:“我师父。”
他走进屋,坐下来。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