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老马把剩下的人聚在一起。
东家、账房先生、两个伙计、一个脚夫,加上他自己,一共六个人。
他挨个看过去。东家脸色发白,账房先生的手一直在抖,两个伙计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那个脚夫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点数了?”老马问。
东家点点头:“少了三个。二娃,姓周的脚夫,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老马替他接上:“还有谁?”
东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昨天晚上咱们坐在一起的那间屋,有七个人。可早上起来一数,只有六个。”
老马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七个人,剩六个。
那少的一个是谁?
他昨天晚上明明看见所有人都坐在那儿,围成一圈。他走到门口,握住他师父的手,他师父散了。他转身回来,坐下。天亮了。
七个人。
现在只剩六个。
“少了谁?”他问。
东家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人。
“他。”
老马看过去。
那个脚夫还低着头,看不清脸。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一直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老马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抬起头来。”
那个人没动。
老马伸手托起他的下巴。
那张脸抬起来的时候,老马的手僵住了。
是那个脚夫的脸,没错。四十来岁,满脸风霜,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可那双眼睛,不是他的。
两个黑洞。
空的。
老马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地上。
那个脚夫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抬起手。
朝他们招了招。
一下,一下。
东家尖叫起来,账房先生直接晕了过去,两个伙计抱在一起发抖。
只有老马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人。
不是,是那个东西。
那个脚夫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那里招手的,是别的什么。
老马慢慢站起来,看着那双黑洞。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一下一下地招手。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
东家在后面喊:“老马!别过去!”
老马没理。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
那双黑洞对着他。
老马盯着那双黑洞,盯着盯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是二娃?”
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
老马的眼睛酸了。
“你是二娃,对不对?”
那个人没有动。可那双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的。
像是泪。
老马的眼泪流下来了。
“二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个人张开嘴,想说话。
可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股气。凉飕飕的,带着那股香味。
老马闻着那股香,心里一阵阵发堵。
他想起那天晚上,二娃坐在他床前,问他那段路的事。他想起二娃说,那些都是碰巧。他想起自己把他拽回来之后,他躺在地上的样子。
他要是没拽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那个人——那个二娃变成的东西——看着他,看着看着,那只手慢慢放下了。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老马追出去。
“二娃!”
那个人停下来,没回头。
老马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你……你要去哪儿?”
那个人抬起手,朝西边指了指。
鬼招手的方向。
老马的心往下沉。
“你要回去?”
那个人点点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着千斤的石头。
老马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东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老马!那是怎么回事?那个人——那个脚夫——他怎么——”
老马打断他。
“他死了。”
东家愣住了。
老马说:“昨天晚上,他死了。死在咱们中间。咱们谁都没发现。”
东家的脸白得像纸。
“那刚才那个……”
“那是别的。”老马说,“是他替回来的东西。”
东家听不懂。
老马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西边那个方向,看着那段路的方向。
鬼招手。
现在又多了一个招手的人。
二娃站在那儿。
姓周的脚夫站在那儿。
还有他师父,已经不见了。
他师父被他替走了。
三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他。
可他没过去。
他只是握了握那只手。
他师父就散了。
老马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还会有敲门声。
还会有招手。
还会有人站在窗外的半空中。
等着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