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商队没再死人。
不是那只手停了,是剩下的人再也不出门了。六个人挤在东家那间屋里,白天黑夜都不分开。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连解手都结伴去,一个人蹲着,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盯着的。
东家请了城里最好的道士来做了一场法事。那道士在屋里念了半天经,烧了一堆符纸,临走的时候收了一大包银子,说“邪气已清,诸位放心”。
当天晚上,那个账房先生就不见了。
东家早上起来发现他不在,还以为他去茅房了。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没回来。又等了一炷香,还是没回来。
他们找到后院茅房里的时候,只看见一双鞋。
端端正正摆在茅房门口。
鞋尖朝着西边。
东家的腿软了。
剩下的人只剩下五个。
东家、老马、两个伙计、一个脚夫。
那个脚夫就是从第八章开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那个。他姓胡,大伙儿叫他胡大。人很老实,平时话不多,干活肯卖力。自从那天早上他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
他哑了。
吓哑的。
东家看着那五个人的脸,看了半天。
然后他看着老马。
“老马,你跟我说实话。”
老马看着他。
“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能。”
东家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马接着说:“可要看怎么出去。”
东家没听懂。
老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那些摆摊的,挑担的,走路的,买东西的,跟往常一样。
可老马知道,那些人不全是人。
有些没有影子。
有些手上有泥。
有些走着走着就凭空不见了。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东家。
“那条路,不是只有晚上才招人。”
东家的脸色白了。
“白天也……”
老马点点头。
“白天也招。只是白天咱们看不见。”
屋里一片死寂。
那个脚夫胡大突然站起来,往门口走。
老马拦住他。
“你干什么?”
胡大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西边。
老马看懂了。
“你要走?”
胡大点点头。
“现在?”
胡大又点点头。
老马盯着他看了半天。
胡大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老马说不上来。
他松开手。
胡大推开门,走了出去。
东家想追,被老马拽住了。
“别去。”
东家急得直跺脚。
“他一个人出去,会死的!”
老马摇摇头。
“他已经死了。”
东家愣住了。
老马说:“昨天晚上,他就不在了。”
东家的脸白得像纸。
“你说什么?”
老马看着门外,看着胡大消失的方向。
“昨天晚上我听见有人敲门。敲了三下。我没开。可我知道有人进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那三个人。
“早上起来咱们数人,还是五个。可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东家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两个伙计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老马看着他们三个。
“胡大昨天晚上就死了。今天早上走的那个,不是他。”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东家开口了。
“老马,那咱们……咱们现在是几个人?”
老马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闩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咱们现在是四个人。”
东家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两个伙计。
“哪四个?”
老马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我,他们两个。”
东家愣了一下。
“那胡大呢?”
老马没说话。
东家明白了。
胡大已经不是人了。
今天早上走出去的那个,是替他的东西。
他蹲下去,抱着头,哭了起来。
老马没劝他。
他只是走到窗边,又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胡大正朝西边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是两个黑洞。
他抬起手,朝老马招了招。
一下,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街角。
老马关上窗户。
他走到东家面前,把他扶起来。
“别哭了。”
东家抬起头,满脸是泪。
“老马,咱们还能活吗?”
老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能活一个。”
东家愣住了。
“什么?”
老马说:“这条路,每次只招一个人。昨天晚上招了胡大。今天白天就不会再招。可今天晚上还会招。明天晚上还会招。一直招到没人剩下为止。”
东家的手开始抖。
“那咱们……”
老马打断他。
“东家,你听我说。”
东家看着他。
老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小小的,上面刻着一个“马”字。
“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你拿着。”
东家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老马说:“今天晚上,你们三个待在这屋里,别开门,别开窗,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动。”
东家问:“你呢?”
老马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西边那个方向。
太阳快落山了。
天快黑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东家追到门口,被他推回来。
“老马!你干什么?”
老马站在门外,看着他。
“我去找他们。”
东家愣住了。
“找谁?”
老马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东家,天亮之后,你们往东走。别回头。不管谁喊你们,都别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暮色里。
走进黑暗里。
东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追,迈不动步。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黑了。
屋里点起了灯。
东家坐在床上,攥着那块玉,盯着那扇门。
两个伙计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外面起风了。
呼呼地响,吹得门板一晃一晃的。
东家的手在抖。
可他没有动。
他想起老马说的话。
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动。
他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也没用。
耳朵还能听见。
那风声里,有人在喊他。
“东家——”
是老马的声音。
东家猛地睁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老马。
站在那儿,朝他招手。
“东家,出来一下。”
东家的腿在抖。
他想站起来,可屁股像粘在床上,动不了。
“东家,快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那个声音,跟老马一模一样。
东家攥紧了那块玉。
“老马”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见他不出来,又喊了一声。
“东家?”
东家咬紧牙关,没动。
“老马”的脸色变了。
变得白惨惨的。
眼眶里,慢慢变成了两个黑洞。
它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一下,一下。
东家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被子里。
那敲门声响了一夜。
咚、咚、咚。
咚、咚、咚。
可他没有开。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两个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