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他只知道天亮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两个伙计不见了,被子还留着余温,人却没了。门关着,窗关着,他们怎么出去的,他不知道。
他坐起来,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那块玉还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上面那个“马”字被汗水浸得发亮。
老马。
老马昨晚走了,往西边走的,走进黑暗里,再也没有回来。
东家站起来,推开门。
外面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挑担的,赶车的,跟往常一样。
可东家看着那些人,总觉得他们都在看他。
他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走到客栈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破羊皮袄,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眶里空空的。
是那个脚夫胡大。
不,是那个替了胡大的东西。
它站在那儿,朝着他,一下一下地招手。
东家往后退了一步。
它往前走了一步。
东家转身就跑。
他跑过两条街,跑进一条巷子,蹲在一个角落里,大口喘气。
喘了半天,他抬起头,往巷子口看。
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巷子口就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胡大,是另一个。
姓周的脚夫。
也是两个黑洞,也是朝他一招手一下地招。
东家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出巷子,跑到街上,跑过人群。
那些摆摊的,走路的,买东西的,都停下来看他。
全都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眼珠的,没眼珠的,都在看着他。
东家的腿软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站在城门口。
往东,是回中原的路。
往西,是鬼招手的方向。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西走。
不是想去鬼招手,是想去找老马。
老马昨晚往西走了,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在路边,也许……
他不敢想。
出了城门,路越来越荒凉。两边的戈壁滩上,长满了骆驼刺和芨芨草,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他走了三四里,看见前面路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老马那身衣裳,背对着他,面朝西边。
东家的心往下沉。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
是老马。
他坐在那儿,脸朝着西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眶里不是眼珠子,是两个黑洞。血从黑洞里流出来,已经干了,在脸上结成两道黑红色的印子。
嘴角挂着笑。
东家跪在他面前,眼泪流下来了。
“老马……老马……”
老马没有应。
他就那么坐着,脸朝着西边,嘴角挂着笑。
东家跪在那儿,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站起来,想把老马背回去。
刚弯下腰,就听见身后有个声音。
“东家。”
东家猛回头。
老马站在他身后。
穿着那身衣裳,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眶里空空的。
两个黑洞对着他。
那只手抬起来,朝他招了招。
一下,一下。
东家的腿软了,又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儿,看着老马,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两个黑洞。
“老马……”
老马没有说话。
只是招手。
一下,一下。
东家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偏西,久到天边开始发红。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老马。
“老马,你想让我过去?”
老马没有回答。
只是还在招手。
东家往前走了一步。
老马往后退了一步。
东家又走了一步。
老马又退了一步。
始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始终朝着他招手。
东家停下来,看着老马。
他想起老马说的话。
“能活一个。”
“天亮之后,你们往东走。”
“不管谁喊你们,都别回头。”
他明白了。
老马不是让他过去。
是让他走。
往东走,别回头。
东家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看着老马,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两个黑洞。
然后他转过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东家——”
是老马的声音。
他没回头。
“东家——你回头看看我——”
他还是没回头。
他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那声音在后面喊了一路。
“东家——东家——东家——”
他咬着牙,攥着那块玉,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那声音停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伸向西边。
西边的天已经黑了。
他看见路边站着很多人。
老马,二娃,姓周的脚夫,胡大,那两个伙计,还有他不认识的。
密密麻麻的,站了一排。
都在朝他这个方向招手。
一下,一下。
东家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城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住在客栈里。
把门闩好,把窗关紧,点了一夜的灯。
没有人敲门。
没有人招手。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东西,跟着另一支商队,往东走。
走出凉州城的时候,他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边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片戈壁。
可他总觉得,路边有人站着。
在看他。
在招手。
他转过头,跟着商队走了。
走了很远,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西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老马在那里。
二娃在那里。
那些过去的人,都在那里。
站在路边,朝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一下一下地招手。
等着下一个。
永远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