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虎生于民国八年,是五代单传。
往上数五辈,全虎的爷爷没有兄弟,全虎的爸爸也没有兄弟。一代一代,都是独一根。这根独苗往下传,传到全虎这儿,还是独苗。全家的几十亩良田,就是这样攒下来的。独生子娶独生女,两家的地并在一起。甚至娶寡妇,寡妇前夫的地也跟着人一起过来。一代一代,又都是独生子,地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变少。再加上祖上节俭,节俭到什么程度?蚕豆连壳吃。就这样,几十年,几代人,积攒下这些良田和财富。
全虎的父亲是个儒生。说儒生,其实也没中过功名,只是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能把《三字经》《百家姓》从头背到尾。
父亲会种地。但地里的活,主要都是雇工干的。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积肥——一年四季,跟着二十四节气转。全虎的父亲做什么呢?他买菜。
听起来可笑。几十亩良田的地主,一到雇工干活时,就天不亮起床,走十几里路去赶集,买回来各种荤素食物。雇工干活,要好吃好喝伺候着,这是规矩。早饭、午饭、晚饭,三顿不能马虎。每一顿饭,全虎的父亲都要亲自张罗。
夏天最热的时候,雇工们在地里挥汗如雨。全虎的父亲在灶间挥汗如雨。柴火熏得眼睛睁不开,锅里的油噼啪乱溅,他的长衫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油腻。等雇工们收工回来,他要把饭菜摆好,看着他们吃,自己站在一边。不知道是他拥有了良田,还是良田拥有了他。
三十里外,有一个非常繁华的市镇,叫罗店镇。民国时期的罗店,不是纸上的旧梦。三里长街挤着六七百家米行、花号、布庄与典当,练祁河上帆樯如林,大通桥边人声鼎沸;
民国九年,秋天,全虎的父亲带着长工,摇着乌篷船,往罗店镇来。此番进镇,要住上三日,把一年里紧要的营生、租务、家用,一并办妥当。
第一日的裕顺花行。掌柜算盘噼啪一响,报了今日棉价。他撂下话,转身又去米行。佃户交的租米,也得换成现银才实在。日头到中天,临河茶馆,泡上一壶龙井,听四乡八邻谈棉价、说年成、讲镇上的新闻。当夜,便在镇上小客栈歇下。
第二日不赶市,专办田土租务。茶馆约了几家佃户见面。有人欠租,要缓缓;有人地界不清,要当面说开;还有人想续租、加种,都得一一立字为据。下午得空,他去了趟布庄,给全虎和他娘裁几匹洋布,再给家里长工、帮工备上几匹粗布。针线、纽扣、胰子、煤油,一并拣上。
第三日,便是收尾采买,称糖、买烛、置烟叶、备香纸。
罗店镇当时是新思潮的见证地。民国后罗店镇街头出现剪辫摊,剪一次收几文钱;年轻女子开始放足、穿布鞋 ,皮鞋,不再裹脚;男子穿中山装、西装、学生装;女子穿旗袍、洋式上衣、短裙。罗店镇茶馆、布庄、花行里,百姓见乡绅地主不再下跪,只拱手鞠躬。地主乡绅不再只守田产,开始投资商铺、放债、办小厂。全虎的父亲每去一次罗店镇,都慨叹一番。
全虎十岁那年,父亲做了一个让全村人看不懂的决定。他要把地卖一半。“搬到镇上去住。”他说。
母亲说:“你疯了。”父亲没疯。他把地卖了,换了一袋银元,雇了辆车,拉着全家去了罗店镇。全虎看得眼花缭乱。
他们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院。父亲每天去茶馆听书,去庙里上香,去街上和人下棋。他好像变了一个人,母亲则时不时要回去照看良田。
两个月后,她站在院门口:“你爹躺在病床上,起不来了。”
第二天,他们回了村。卖出去的地,又赎了回来。那银子在镇上还没焐热,就又换了回来那一沓发黄的地契。父亲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庄稼沙沙地响。
民国二十一年,全虎十四岁。那年春天,村子里开始有风声传过来。说东边在打仗,说日本人的军队打上海了。风声越来越近,日本人的兵船开到长江口,炮声三十里外都能听见。又过了几天,天上飞过几架飞机,嗡嗡嗡的,村里人都仰着脖子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然后就开始逃难了,全虎的母亲也开始收拾东西。
“你们走。我留下。”父亲说。
母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日本人来了,会杀人的!”
父亲把她的手拿开,很轻,但很坚决:“爹在床上动不了,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
母亲站在那儿,张着嘴,说不出话。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全虎,那眼神,全虎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后悔。她后悔两年前去镇上把他拽回来。
“走。”父亲说,“快走。”
母亲拉着全虎,跑了。一路上都是逃难的民众。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的,背着孩子的。方向嘉定,昆山。没有亲属,也只管逃过去。牛棚也住。
5月份,日本人撤退,大家陆续回乡。房屋被烧,田地荒芜,爷爷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见他们,父亲却不在了,被日本兵抓走了。那年父亲三十二岁。再也没有回来。
而母亲和父亲逃难前趁夜在地里面埋的一罐金银财宝。那是全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地翻了三四遍,把一片菜地翻成了荒地。什么都没有。那罐子,像是被地吃掉了。
母亲瘫坐在地上,灯笼掉在一边,火苗晃了晃,灭了。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突然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男人没了,钱也没了,她还有什么?
全虎就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母亲哭够了,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十四岁的儿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她忽然觉得害怕——这孩子,怎么不哭呢?
他望着那片被翻烂的地,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霜。
他想:那些地,本来也不是我们的。是地拥有了我们。父亲被带走了,财宝被地吃了,但他和母亲还活着。活着,就要继续过下去。
地还是要种,还能赶上晚稻和杂粮。几天后的一个早上,14岁的全虎凌晨四点起床,开始去采办,像父亲之前一样。天还墨蓝墨蓝,东边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村路上露水重得吓人。路上没有鸡叫,只有远处河浜里水鸟低低一声扑翅。全虎知道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但还是希望有个暗影能够从后面追上来,唤他一声,阿虎,阿爹陪你一起去……
全虎十四岁开始掌家。买菜,算账,记工,张罗雇工的饭。他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母亲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起他父亲。一样的起早贪黑,一样的张罗不停。但她又觉得不一样。全虎的眼神太定了。不像十四岁,像四十岁。
一九三四年,全虎十六岁。
那天他坐着轿子去罗店镇。办完事回来,轿子慢慢地走。他把轿帘拉开一条缝,往外面张望。老街上人来人往,穿梭着人群。忽然,他看见一个女子。一身靛蓝色旗袍勾勒出窈窕的身材,露出的脸庞和脖颈的皮肤像羊脂球。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全虎眼睛直愣愣的,就那么看着她。
女子也转头看了他一眼。全虎个子不高,但模样绝对周正。
轿子过去了。他喊停轿,差人跟过去打听。那姑娘叫小妹,十八岁,家里穷,但人齐整——爹在,娘在,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回到家里,全虎把母亲叫到堂屋,坐下,说:“我要娶一个人。”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别的事情可以和母亲商量,这件事,他只通知。他十四岁当家,知道什么事不能等。看一眼,就是一眼。这个战乱年代,错过,可能就是一辈子。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个刘家的闺女,”她说,“你自己去跟人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