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薄雾,照在荒道上。碎石间的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微微发白。萧无烬还站在原地,残剑拄在地上,剑身倾斜,支撑着他摇晃的身体。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可每一次吸气,肋骨处都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来回拉扯。
他没动,眼睛一直盯着端木星璃的方向。
她依旧靠坐在断裂的岩体阴影下,月白色的裙裾沾着尘土和草屑,腰间的星盘安静地垂着,没有一丝光亮。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脸颊贴着冰冷的岩石表面,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萧无烬听见了。
他皱了下眉,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刚才那一声不对劲——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闷响,带着阻塞感。他想走过去,可双腿像灌了铅,刚抬起左脚,膝盖就一阵发软,只能硬生生把力道压回去。
他咬牙,靠着残剑稳住身形。
又是一声咳嗽。
这次更重,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肩膀猛地绷紧,手无意识地抓向胸口衣襟。她没睁眼,可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萧无烬的心往下沉。
他不能再等了。
他拖着残剑,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右臂虎口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顺着剑柄流到地上,滴成一小片暗红。他顾不上这些,只盯着她的脸。
离她还有五步时,她又咳了。
这一次,她睁开了眼。
紫瞳里没有焦距,像是蒙了一层灰雾。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可吸进去的气却像被什么堵住,吐不出来。她的手按在喉咙下方,指尖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星璃。”萧无烬终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回应,只是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涣散,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可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萧无烬伸手探她脉搏。
指尖刚碰到她手腕,他就察觉不对——脉象极乱,跳得快而虚浮,像是随时会断。更糟的是,她的皮肤冷得反常,明明是清晨,阳光已经开始发热,可她手背上的温度却像冰一样。
他立刻掀开她袖口,露出小臂内侧。
一道细长的红痕横在腕骨上方,颜色发暗,边缘泛着微紫。那不是新伤,痕迹已经存在一段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或刺过,伤口闭合了,可毒素却留在体内。
他记起来了。
昨夜激战最激烈的时候,他正与慕容寒对峙,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碎石堆后跃出,直扑星璃所在的位置。他当时正被对方剑气压制,抽不开身,只能用灵识扫了一眼——那是个巴掌大的蜘蛛状生物,通体漆黑,八足带刺,落地瞬间就钻进了岩缝。
他以为它跑了。
没想到它真的出手了,而且没人发现。
萧无烬的手指在那道红痕上停了几秒,确认毒素扩散路径。红痕往肘部延伸的部分已经开始变深,呈蛛网状蔓延。她的体温持续下降,呼吸越来越浅,嘴唇的颜色也由淡粉转为青紫。
中毒不假,而且毒已经入血,正在往心脉走。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战场残留的痕迹还在,焦土、碎石、断裂的兵器散落一地。药囊在他怀里,可里面只有止血散和凝神丹,对这种毒毫无用处。他身上没有解毒丸,也没带银针,连能烧水煎药的器具都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模糊,额头渗出冷汗,可脸上仍带着一丝强撑的倔强。哪怕在这种时候,她也不愿意让他看出自己有多难受。
萧无烬喉咙一紧。
是他大意了。
昨夜战斗结束,他只顾着确认慕容寒是否彻底离开,只想着她有没有在交手中受伤,却忘了检查周围环境是否安全。他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以为只要敌人退了,她就没事了。
可危险从来不只是来自正面。
他缓缓将她扶正,一手托住她后背,另一手绕过膝弯,轻轻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头发酸。她靠在他胸前,头歪向一侧,呼吸喷在他衣襟上,温热而短促。
“撑住。”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带你走。”
他站起身,残剑重新拄地,借力迈出第一步。左腿刚动,旧伤就传来一阵撕裂感,像是经脉被刀割开。他咬牙忍住,继续往前走。第二步稍稳了些,第三步时,手臂的颤抖减轻了一分。他一步步挪,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对抗身体的极限。
她在他怀里轻轻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点透明液体,带着淡淡的苦味。
他低头看她,见她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衣角,指甲陷进布料里,指节泛白。她没哭,也没喊疼,可那种沉默的忍耐比任何呻吟都更让他难受。
他加快脚步,可速度提不起来。他现在的状态比她好不了多少——经脉紊乱,气血未复,轩辕血觉醒后的反噬还在持续。他能站着已经是意志撑着,现在还要抱着一个人走山路,简直是拿命在拼。
可他不能停下。
他知道前方山路分岔,一条往南通往废弃村落,一条往北深入山林。南边他曾去过一次,是个死地,连草药都不长。北边听说有药王谷弟子采药的踪迹,虽然不确定是否属实,但至少有一线希望。
他选北边。
他抱着她,沿着荒道边缘走,避开碎石多的区域。残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阳光渐渐明亮,照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焦黑的地面上。风卷起尘土,吹过断裂的岩体,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他们到了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南边的路,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一片倒塌的屋舍轮廓。右边是北侧小径,窄而陡,铺满落叶和碎石,两旁树木密集,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阳光。
萧无烬站在路口,喘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星璃。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呼吸越来越弱。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角,可力道已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紫瞳半闭,银光褪尽,只剩下虚弱的光泽。
他伸手摸她额头,冷汗更多了,皮肤凉得吓人。
不能再等了。
他抬脚,踏上了北侧小径。
地面湿滑,落叶下藏着碎石和树根。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生怕一个踉跄把她摔着。残剑换到左手,右手牢牢托住她后背,确保她不会滑下去。他的右臂还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落叶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点。
小径越走越陡,坡度明显增加。他的呼吸开始紊乱,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吸气都费力无比。旧伤处传来阵阵刺痛,尤其是左肩,那里曾被慕容寒的剑气贯穿,现在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很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必须赶在自己倒下之前,找到能救她的人,或者至少找到能缓解毒性的东西。
他抬头看前方,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阳光被树冠挡住,只有零星几点洒在地面。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他继续走。
忽然,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什么卡住。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收缩,呼吸急促,手一下子抓住他胸口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戳破布料。
“别怕。”他立刻停下,低头看她,“我在。”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痛,也有恐惧。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疼。”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从未听过她说疼。
她总是那样,明明受了伤,却笑着说“没事”;明明累得走不动,却坚持跟在他身后;明明知道前方危险,却从不退缩。她可以毒舌,可以傲娇,可以嘴硬到底,可她从来不说疼。
现在她说了。
说明她真的撑不住了。
萧无烬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没护好你。”
他想起很多事。
她第一次偷偷溜出占星阁来找他,穿着不合身的男装,发间别着那把小银剑,说是防身用的。她不会打架,却敢一个人穿越三座山来找他,只因为他三天没回传讯符。
她在他被人围殴时躲在暗处扔星砂,干扰敌人视线,自己差点被发现。她不会御剑,不会遁术,可她宁愿冒险也要来救他。
她在他每次受伤后默默递来药瓶,从不问他是怎么伤的,也不说“下次小心”这种废话,只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处理伤口。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
可他呢?
他总觉得自己能护住她,总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就能让她远离危险。可现实是,他连她什么时候中了毒都不知道。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陡,他的脚步越来越沉。汗水从额角滑落,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可他不敢闭眼。
他知道,只要他倒下,她就真的没救了。
他必须撑住。
他抬头看前方,山路依旧漫长,看不到尽头。树影交错,光线斑驳。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他没有停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眉头依然紧锁,可手还抓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她的呼吸微弱,可还在。
他还来得及。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上走。
一步,再一步。
残剑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像一条未走完的路。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可还是牢牢抱着她。他的腿像灌了铅,可还是不肯停下。他的视线开始发黑,可还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不能倒。
至少在她睁开眼之前,不能倒。
阳光透过树梢,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指向山路深处。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山林。
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后轻轻飘落。
血迹在石缝间蜿蜒,像一条未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