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摊在安平坊的巷子口，支着一个油布棚子，棚子下面摆了三张条凳和两张矮桌。卖包子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揉面，女的包馅，配合默契得像是一对练了几十年的搭档。蒸笼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包子的香味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

陆沉要了十个肉包子、两碗豆浆。他自己吃三个，剩下七个全推到了姜挽月面前。

姜挽月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包子，皱了皱眉。“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是妖族，体力消耗比人族大，吃得多才正常。”陆沉一边啃包子一边说，“别客气，不够再要。”

姜挽月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鲜美，肉馅里还加了一点点花椒——不多，刚好提味。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第一个包子吃完了，拿起了第二个。

陆沉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闭嘴。”姜挽月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包子。

吃完包子，姜挽月的脸色好了很多。妖族的恢复能力本就比人族强，一顿饱饭下去，昨晚淋雨和逃跑的疲惫已经消退了大半。她靠在条凳上，端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琥珀色的眼睛不时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那是妖族的特征之一，能听到比人族更远、更细微的声音。她听到了巷子深处老鼠跑过的声音、听到了隔壁院子里孩子哭闹的声音、听到了远处铁匠铺里锤打铁器的“叮叮当当”声。这些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编织成一张地图，让她能够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动静。

陆沉注意到了她的警惕。“放心，蛟魁的人不会找到这里。天启城这么大，他们不可能挨家挨户地搜。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这附近是天机府的地盘，有天机府的探员在暗中巡逻。就算蛟魁的人找过来，也讨不了好。”

姜挽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怎么办？”陆沉问。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擦了擦嘴，“你不能一直躲着。蛟魁的人会继续找你，而且你在天启城没有落脚的地方。”

姜挽月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你的办法是什么？继续去刺杀太子？”

姜挽月的手指攥紧了豆浆碗，指节发白。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说明了一切——她确实还想杀太子。仇恨这种东西，不是一顿包子就能化解的。

“我不会劝你放下仇恨，”陆沉认真地说，“因为那是你的事，我没资格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太子陆玄，不只是你的仇人。他也是很多人的仇人。”

姜挽月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一个朋友，叫顾北辰。他的父亲是大将军顾长风，十年前被太子的母舅陷害，满门抄斩。顾北辰逃了出来，隐姓埋名十年，就是为了查清冤案，为父报仇。”陆沉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还有太虚宗的弟子——五个年轻人，被人用禁术吸取灵力，生死不明。背后的黑手，跟太子也有关系。”

他看着姜挽月的眼睛。“你一个人冲进太子府，就算杀了太子，也改变不了什么。太子死了，还有太子背后的人。但如果我们联手——你、我、顾北辰、还有其他人——把太子和他背后的整张网都掀翻，那才是真正的报仇。”

姜挽月沉默了很久。巷子口的行人越来越多，卖包子的夫妇忙得不可开交，蒸笼里的热气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来，把整个棚子都笼罩在白雾之中。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掀翻太子？”姜挽月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有怀疑，但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你只是一个三重凝元的小探员。太子的势力遍布朝堂，手下有无数高手。你拿什么跟他斗？”

“拿脑子。”陆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了一下，“还有朋友。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如果把很多人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就能做到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就像混元诀的灵力叠加——一层灵力不算什么，但叠加到五层、六层、七层，就能劈山裂石。”

姜挽月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大话。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她想起了昨晚——他在雨中追上她的时候，明明知道她是妖族、是刺客，却还是选择了救她。一个会在暴雨中救陌生人的人，说出来的话，大概是可以信的。

“……我考虑考虑。”她说。语气还是那么硬，但比之前软了一些。就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表面还是硬的，但里面已经开始变软了。

“行。”陆沉没有追问，“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我帮你安排。”

“不用你安排。我自己——”

“你在天启城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没有钱，还被蛟魁的人追杀。你自己能安排什么？睡桥洞吗？”

姜挽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她来天启城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匕首和一身衣裳，连铜板都没有一个。在妖族的时候，她是公主，衣食无忧；到了人族的地盘，她连一碗豆浆都买不起。

“……随便你。”她别过头去，耳根微微发红。

陆沉把姜挽月安排在了蜀香阁的后院。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人，听陆沉说这是他的“远房表妹”，从南方来天启城投亲，路上遭了劫匪，身无分文，二话没说就腾出了一间空房。

“表妹？”姜挽月在老板娘转身之后，低声瞪了陆沉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谁是你表妹？”

“总不能说你是妖族公主吧。”陆沉小声回答，“你先在这里住着，我去天机府处理一些事情，晚上来看你。有什么需要就跟老板娘说，她人很好。对了，你的耳朵——”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妖族的耳朵比人族尖一些，出门的时候记得用头发遮住，别让人看出来。”

姜挽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哼”了一声。“不用你教。”

他转身要走，姜挽月忽然叫住了他。“陆沉。”

他回过头。

姜挽月站在房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倔强，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沉笑了。“不客气。包子钱记我账上，下次一起算。”

他转身走出了蜀香阁，脚步轻快。天启城的清晨阳光明媚，昨夜的大雨把空气洗得格外清新。街上的积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子。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张了，包子铺、馄饨摊、炊饼铺一字排开，热气腾腾。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正在巷子口吹一只糖兔子，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看，眼睛里闪着光。陆沉看着这些，忽然觉得天启城虽然暗流涌动，但底下的烟火气还是好的。只要还有人在卖包子、吹糖人、过日子，这座城市就不会坏到哪里去。

回到天机府，陆沉直奔楚衡的书房。

他需要跟楚衡汇报两件事：一是赵府夜探的发现——名单、信件、清风堂；二是姜挽月的事。第一件事关系到弟子失踪案的突破，第二件事关系到人妖之间的微妙平衡。两件事都不是小事。

楚衡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杯壁。

“名单上有‘已取’的标注……”楚衡缓缓说道，“这意味着赵文远不仅知道弟子失踪的事，而且直接参与了。他是执行者，不是旁观者。”

“对。而且那封信证明他跟玄机阁有直接联系。”陆沉说，“如果能拿到那份名单和信件作为铁证，就算太子也保不住他。”

“拿证据的事不急。”楚衡放下茶杯，“你说的‘清风堂’，我让人查一查。如果清风堂是赵文远和玄机阁之间的中转站，那里可能藏着更多的证据——甚至可能藏着那些失踪的弟子。”

陆沉的心跳加速了。如果失踪的弟子还活着，那就不仅仅是破案的问题了，还是救人的问题。时间紧迫。

“至于妖族公主的事……”楚衡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这件事很敏感。妖族公主出现在天启城，而且是来刺杀太子的——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人妖之间的和平协议就会动摇。蛟魁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所以我们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陆沉说。

“不仅不能传出去，还要想办法把姜挽月安全地送回妖族。”楚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但不是现在。现在送她回去，等于把她送到蛟魁手里。我们需要先解决蛟魁在天启城的势力，确保她的安全，然后再想办法联系妖族皇室中的主和派。”

“主和派……”陆沉想起了姜挽月提到的外祖父麟渊，“姜挽月说她的外祖父是妖族长老麟渊，主张和平。如果能联系上他——”

“麟渊。”楚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八重动天的老妖怪，在妖族中德高望重。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蛟魁的阴谋就不攻自破。”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沉，“这件事，你来办。”

“我？”陆沉愣了一下，“我连妖族的话都不会说，怎么联系麟渊？”

“你不需要联系麟渊。你只需要保护好姜挽月，让她信任你。等时机成熟，她自己会联系麟渊。”楚衡的目光意味深长，“记住，信任是最好的桥梁。”

陆沉想了想，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遇到了顾北辰。顾北辰穿着陆沉帮他买的那件新衣裳——一件深蓝色的圆领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但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手还是按在剑柄上，像是随时准备拔剑。

“听说你昨晚又出去了？”顾北辰问。

“嗯，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陆沉笑着说，“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什么人？”

“一个跟你一样，恨太子恨得牙痒痒的人。”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陆沉这种“先卖关子再揭底”的说话方式。

“对了，”陆沉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最近查周德查得怎么样了？”

顾北辰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那是一种压抑着兴奋的变化。“有线索了。”

“什么线索？”

“周德改名换姓，在城东开了一家药铺。”顾北辰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我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他现在叫‘周安’，在城东清和坊的‘济世堂’当掌柜。”

陆沉的眼睛亮了。“找到了？”

“找到了。”顾北辰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表情，“但我没有打草惊蛇。我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的东西——当年伪造证据的细节、幕后指使的人、还有……韩无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顾北辰转身走向天机府的大门，“但如果需要的时候，我会说。”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顾北辰变了——不是性格变了，而是他开始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了。从“我一个人可以”到“如果需要的时候我会说”，这个变化虽然微小，但意义重大。

就像混元诀的灵力叠加——一层一层地来，看似缓慢，但每一层都在积蓄力量。等到叠满的那一刻，就是雷霆万钧。而现在，他的身边已经有了顾北辰、沈映雪、姜挽月、霍青衣、楚衡——每一个人都是一层灵力。等到裴若兰也加入进来，这股力量就更加可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