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找到周德的第二天,天启城来了一位贵客。
准确地说,不是来了,是回来了。裴家的大小姐裴若兰,从边关回到了天启城。
裴家是天启城的军事世家。裴若兰的父亲裴崇山是当朝殿前都指挥使,掌管天启城的禁军,从二品的武将,在军中威望极高。裴家跟顾家曾经是世交——十年前,裴崇山和顾长风是并肩作战的袍泽兄弟。顾长风被陷害的时候,裴崇山曾经上书求情,但被皇帝驳回了。此后裴家一直对顾家的遭遇心怀愧疚,但碍于朝堂形势,不敢公开表态。
裴若兰今年十八岁,自幼随父亲在边关长大,精通骑射和兵法,性格爽朗大方,在军中有“小将军”的美称。她这次回天启城,是因为父亲要她参加下个月的秋猎——那是皇帝每年秋天举办的大型狩猎活动,朝中文武百官和各大宗门的代表都会参加,是天启城一年中最盛大的社交场合。裴崇山希望女儿能在秋猎上露个脸,结识一些年轻才俊——毕竟裴若兰已经十八岁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但裴若兰对此兴趣不大。在她看来,嫁人不如打仗。战场上至少知道敌人是谁,情场上却连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都分不清。她更想念边关的风沙和战马,想念军营里那些跟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天启城虽然繁华,但太闷了,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陆沉是在天机府的演武场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霍青衣一边跟他过暗影十三式的招数,一边随口提了一句:“裴家大小姐回来了。”
“裴家?”陆沉一边躲避霍青衣的手刀一边问,“殿前都指挥使裴崇山的女儿?”
“嗯。”霍青衣的手刀擦着陆沉的耳朵掠过,“裴若兰。十八岁,四重化神,擅长枪法和骑射。在边关打过妖族散兵,杀过山贼,是个狠角色。”
陆沉一个闪身避开了霍青衣的下一击,同时反手一掌——混元掌·开山两层叠加,配合暗影十三式第三式“断肘”的角度,直奔霍青衣的肘关节。霍青衣轻描淡写地格挡了,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达“进步了”的方式。
“裴家跟顾家是世交,”陆沉一边喘气一边说,“裴若兰回来了,对顾兄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情况。”霍青衣收了手,走到演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汗,“裴崇山在军中的影响力很大,禁军上下对他马首是瞻。如果他愿意支持顾北辰翻案,那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但裴崇山为人谨慎,不会轻易表态。他需要看到足够的证据和胜算,才会出手。这是一个老军人的本能——不打没把握的仗。”
陆沉点了点头。“那裴若兰呢?她知道顾北辰的事吗?”
“不确定。裴若兰自幼在边关长大,十年前顾家出事的时候她才八岁。她可能知道顾家的事,但不一定知道顾北辰还活着。不过以她的性格,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裴家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子义气。”
当天下午,陆沉去城东找顾北辰。他想把裴若兰回来的消息告诉顾北辰——这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转机。
顾北辰正在小院里擦剑。他听完陆沉的话之后,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裴家……”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裴家是他父亲的旧交,是他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一。他记得小时候,裴崇山来顾家做客,总会带一些边关的特产——风干的牛肉、鹿角做的小刀、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裴崇山的女儿——那时候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总是跟在他身后跑,叫他“北辰哥哥”。
十年了。那个小丫头,现在已经是“小将军”了。时间真是一把奇怪的刀,有些东西被它削去了,有些东西却被它磨得更加锋利。比如仇恨,比如思念。
“你要不要去见她?”陆沉问。
顾北辰沉默了很久。“不急。”他把剑收入鞘中,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先把周德的事情办了。裴家……等案子查清楚再说。”
陆沉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顾北辰在想什么——裴家是父亲的旧交,但也是朝堂上的人。十年前裴崇山没能救下顾家,十年后会不会为了自保再次袖手旁观?顾北辰不敢赌。他宁愿先把案子查清楚,有了足够的筹码,再去见裴家的人。
“周德的事进展怎么样?”
“我已经摸清了他的作息规律。他每天辰时开门,酉时关门,中间只在午时出去吃一顿饭。他很谨慎,从不跟陌生人多说话,也不去任何社交场合。但他有一个弱点——”顾北辰的嘴角微微翘起,“他喜欢喝酒。每天晚上关门之后,他都会独自喝上半壶黄酒。喝了酒的人,嘴巴就不那么紧了。”
“你打算灌醉他?”
“不是灌醉。是让他在微醺的时候,‘偶然’遇到一个‘老乡’。”顾北辰的语气很平静,但陆沉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算计,“周德是岚州人,我查到他在岚州有一个弟弟,十年前失散了。如果有人假扮他弟弟的朋友,带着他弟弟的消息去找他……”
“他会放下戒心。”陆沉接过话头,“然后在酒桌上,不经意地聊起当年的事。”
“对。”
陆沉看着顾北辰,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不是武力上的可怕,而是心思上的可怕。顾北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像是一盘棋,每一颗棋子都放在了最恰当的位置。
“需要我帮忙吗?”陆沉问。
“需要。”顾北辰说,“我需要一个人假扮‘老乡’。这个人不能是天机府的人——周德可能认识天机府的探员。最好是一个面生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他看着陆沉。
陆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我?”
“你觉得呢?”
陆沉想了想。他确实符合所有条件——面生、年轻、看起来人畜无害。而且他的云溪口音跟岚州口音有几分相似,稍加伪装就能蒙混过关。
“行。”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顾北辰说,“我需要三天时间做准备——伪造一封周德弟弟的信、准备一些岚州的土特产作为‘见面礼’、还要把周德每天晚上喝酒的时间和地点确认清楚。”
“好。三天后见。”
从顾北辰那里出来,陆沉在回天机府的路上,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他路过城东清和坊的时候,看到一队人马正在街上行进。为首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英武的骑装——窄袖短衫,束腰革带,脚蹬马靴,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的面容明朗大方,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英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笑。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骑马的护卫,个个身材魁梧,腰佩横刀,一看就是军中出身。
裴若兰。
陆沉虽然没见过她,但从霍青衣的描述中已经能猜出来了——四重化神的修为,骑装打扮,十几个军中护卫,除了裴家大小姐,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本想避开,但裴若兰的目光恰好扫过了他。那目光只是随意的一扫,但在经过陆沉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他腰间的天机府令牌。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就移开了。天机府的探员在天启城并不少见,不值得她多看。
然后她的目光继续往前移动,落在了陆沉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顾北辰。
顾北辰刚从小院出来,正沿着街道往北走。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圆领长袍,腰间佩着旧剑,步伐沉稳而有力。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没有注意到裴若兰的马队——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在天启城,骑马出行的权贵太多了,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但裴若兰注意到了他。她的目光落在顾北辰身上,忽然凝住了。她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陆沉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那个背影,那种走路的姿态,那种即使穿着普通衣裳也无法掩盖的军人气质……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一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念不出口的名字。 然后她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希律律”一声嘶鸣,在街上停了下来。护卫们也跟着停下,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姐?”为首的护卫疑惑地问。 裴若兰没有回答。她翻身下马,站在街道中央,目光紧紧地盯着顾北辰的背影。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一种压抑了十年的、以为再也不可能实现的激动。
她的目光落在顾北辰身上,忽然凝住了。她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陆沉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
然后她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希律律”一声嘶鸣,在街上停了下来。护卫们也跟着停下,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若兰翻身下马,站在街道中央,目光紧紧地盯着顾北辰的背影。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一种压抑了十年的、以为再也不可能实现的激动。
“北辰哥哥……?”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嘈杂声淹没。但顾北辰听到了。
他的脚步停了。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看到了裴若兰——一个穿着骑装的年轻女子,站在一匹枣红马旁边,用一种他十年来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惊喜,有心疼,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十年前,她叫他“北辰哥哥”,扎着羊角辫,跟在他身后跑,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十年后,她还是叫他“北辰哥哥”,只是羊角辫变成了马尾,跟在身后跑的小丫头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小将军”。
顾北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陆沉看到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年的流浪、十年的仇恨、十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心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沉悄悄地退到了街角,把这个重逢的时刻留给了他们。他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两个人——一个站在马旁边,一个站在街道中央,隔着十年的光阴和无数的风雨,终于再次面对面。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几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在天启城,每天都有无数的重逢和离别,没有人会为了两个陌生人的故事驻足。
但陆沉知道,这个重逢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裴若兰的出现,意味着裴家这股力量有可能被拉入他们的阵营。如果裴崇山愿意站出来支持顾北辰翻案,那就等于在太子的铁壁上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有些故事,不需要旁观者。但有些棋局,需要更多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