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将荒原染成暗红。

凌夜背着铁战，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铁战沉重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微弱却持续，蛮荒战体的血脉之力正在缓慢修复那恐怖的伤势。

他左手握着那枚影卫令牌，指尖无意识地触摸着背面那些扭曲的妖魔纹章。

天剑宗……幽冥阁……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交织。前世，他至死都以为凌啸天只是觊觎他的剑骨，勾结玄冥教。可现在，这枚令牌揭示的，似乎是另一张更隐秘、更庞大的网。

“咳……”背上的铁战忽然咳了一声，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

凌夜停下脚步，将他轻轻放倒在背风的一块巨石后，取出水囊，小心地喂了几口。

“叶……大哥……”铁战眼皮颤动，勉强睁开一条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凌夜撕开他胸前早已被血浸透的衣物，那道深可见骨的指痕周围，血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蠕动、愈合。蛮荒战体的恢复力，确实惊人。

但胸口的凹陷和断裂的肋骨，不是短时间能好的。

“我们……去哪？”铁战喘着气问。

“黑石城。”凌夜重新将他背起，“那里有医馆，也有拍卖会。你需要药。”

铁战没再说话，只是将头靠在凌夜肩上，再次昏睡过去。

三天后。

当那座由巨大黑石垒砌而成的简陋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正午。

城墙不高，约莫三丈，表面粗糙，布满风蚀的痕迹。城门洞开，没有守卫，只有川流不息的人潮进进出出。修士、商贩、猎户、流浪武者……形形色色的人混杂在一起，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妖兽皮毛的腥臊，还有各种食物和劣质丹药混杂的古怪气味。

凌夜背着铁战，随着人流走进城门。

他的青衫早已破损染血，但清洗过，勉强还算整洁。背后的黑鞘长剑用粗布裹了，掩去锋芒。铁战则被他用一件从影卫储物袋里翻出的宽大黑袍罩住，遮住了胸前可怖的伤势。

即便如此，两人身上那股刚从生死厮杀中走出的肃杀气息，还是让周围一些敏锐的修士下意识地让开些许距离。

“先找医馆。”凌夜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黑石城的街道狭窄而杂乱，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石屋、木棚，甚至还有兽皮帐篷。叫卖声不绝于耳：

“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只要三块下品灵石！”

“刚剥的疾风狼皮！完整无缺！”

“收购妖核！炼气五层以上，价格公道！”

凌夜在一处相对干净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

“老人家，城里最好的医馆在哪儿？”凌夜问。

老头睁开一只眼，瞥了瞥凌夜，又瞥了瞥他背上黑袍罩着的人，慢悠悠道：“最好的？那得去‘回春堂’，老孙头的手艺，接骨疗伤是一绝。不过……”他顿了顿，“贵。”

“怎么走？”

“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左拐，看见门口挂着一串铜铃的就是。”老头说完，又闭上了眼。

凌夜摸出一块从影卫储物袋里找到的下品灵石，放在摊位上。

老头眼睛都没睁，手却快如闪电地将灵石收进袖中。

回春堂比凌夜想象的要大一些。

三间石屋打通，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布袍的老者，正拿着捣药杵，慢条斯理地捣着石臼里的药材。

屋里还有几个受伤的修士在等候，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腿上裹着渗血的布条。

凌夜将铁战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空着的木床上。

老孙头放下捣药杵，擦了擦手，走过来。他掀开铁战身上的黑袍，看到那凹陷的胸口和周围狰狞的伤口时，眉头皱了皱。

“指剑所伤，外加筑基期掌力。”老孙头手指在铁战胸口周围按了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肋骨断了四根，内脏移位，有淤血。能撑到现在，这小子体质不一般。”

“能治吗？”凌夜问。

“能。”老孙头直起身，“正骨，化瘀，敷药，静养。不过用的药不便宜，其中一味‘血参膏’是老夫独门秘方，能加速血肉再生，对这等重伤有奇效。”

“多少灵石？”

“全套下来，八十下品灵石。”老孙头报了个数，又补充道，“不还价。嫌贵可以去别家，但别家治不好这伤。”

周围几个等候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八十下品灵石，对普通炼气期修士来说，几乎是全部身家。

凌夜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正是从影七那里得来的。他神识探入，清点了一下。影七不愧是筑基期影卫，身家颇丰，里面竟有近两百下品灵石，还有一些丹药和材料。

他取出八十块灵石，堆在旁边的木桌上。

老孙头眼睛一亮，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爽快。等着。”

他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端出一个木盘，上面摆着几个瓷瓶、一罐黑乎乎的药膏，还有几块夹板和干净的布条。

“按住他。”老孙头对凌夜道。

凌夜按住铁战的双肩。

老孙头手法极快，双手在铁战胸口一按一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响声中，凹陷的胸骨被硬生生推回原位！铁战即使在昏迷中也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老孙头动作不停，打开瓷瓶，将一种淡绿色的药液倒在伤口上，药液触及血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接着，他又挖出一大块黑色药膏，均匀涂抹在铁战整个胸膛。

最后，用夹板和布条将胸口牢牢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好了。”老孙头洗了洗手，“药膏三日一换，夹板七日后可拆。这瓶‘化瘀丹’，每日一粒，温水送服。静养半个月，别动武，保他恢复如初。”

他将一个瓷瓶递给凌夜。

“多谢。”凌夜收起丹药，又将铁战背起，“附近可有清净的住处？”

“出门右转，第三条巷子，‘老胡客栈’，便宜，也还算干净。”老孙头挥挥手，又回去捣他的药了。

老胡客栈是一栋两层木楼，后院还有几间独立的石屋。

凌夜要了一间后院的石屋，一天两块下品灵石。屋子不大，但胜在僻静，有简单的床铺和桌椅。

他将铁战安顿在床上，喂了一粒化瘀丹。

铁战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凌夜这才松了口气，在桌边坐下，取出水囊和肉干，慢慢吃着。他的左肩伤口已结痂，体内被影七剑气侵入的损伤，在吞噬了几头妖兽和影卫精血后，也已好了七八成。

炼气八层巅峰的境界，彻底稳固。

他再次拿出那枚影卫令牌，在手中细细端详。

正面天剑宗徽记，背面妖魔纹章。那丝隐藏极深的幽冥阁气息，此刻在安静的环境中，被噬天剑魂感应得更加清晰。

“幽冥阁……”凌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收起令牌，又取出从游商那里得来的简陋地图。地图上，黑石城被标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每季末，幽冥阁在此举办拍卖会，偶有珍品。

算算时间，距离季末，还有三天。

次日清晨，铁战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坐在桌边擦拭长剑的凌夜，愣了一下，随即想坐起来，却牵动胸口伤势，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凌夜头也没回，“你伤很重，需要静养。”

“叶大哥……我们又逃过一劫。”铁战靠在床头，声音依旧沙哑，但精神好了许多。

“嗯。”凌夜收起剑，转身看他，“感觉如何？”

“疼。”铁战老实道，“但体内有一股热流在窜，伤口痒痒的，好像在长肉。”

“那是药力。”凌夜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夹板和布条，没有渗血，“老孙头手艺不错。这半个月，你就在这里养伤。”

“那你呢？”

“我去打听点消息。”凌夜顿了顿，“黑石城三日后有拍卖会，由幽冥阁主持。我需要知道具体信息，也要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东西。”

铁战沉默片刻，低声道：“叶大哥，我又拖累你了。”

“别说废话。”凌夜语气平静，“没有你拖住那名影卫，我杀不了他。没有你拼死缠住影七，我也没有机会伤他。我们是同伴，不是拖累。”

铁战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凌夜起身，“我晚上回来。”

***

黑石城的白日，比夜晚更加喧闹。

凌夜走在主街上，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和店铺。他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布衣，长剑依旧裹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流浪修士。

“拍卖会？”一个贩卖符箓的摊主听到凌夜询问，抬了抬眼皮，“幽冥阁办的，就在城中心广场，搭了高台。三日后午时开始。”

“需要什么凭证才能进？”

“两种。”摊主伸出两根手指，“要么有幽冥阁发的请柬，那都是发给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大主顾的。要么，现场缴纳十块下品灵石，作为入场押金，出来时会退还。”

“拍卖品都有什么？”

“这我哪知道？”摊主摇头，“幽冥阁的拍卖会，每次都会有一两件压轴的宝贝。听说这次，好像有一株能续接经脉的‘玉髓芝’，还有几件从古遗迹里挖出来的残破法器碎片，具体就不清楚了。你想知道，不如去广场那边看看，有些拍卖品的清单会提前贴出来。”

凌夜道了声谢，朝城中心走去。

广场位于黑石城正中，是一片夯实的黄土空地。此刻，空地一侧已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台子用黑布围了半边，几个穿着统一黑袍、面戴黑巾的人正在台上台下忙碌。

木台前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一张黄纸，写着几行字。

周围已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凌夜走近，目光落在黄纸上。

上面罗列了部分拍卖品：

“玉髓芝一株，三百年份，可续接受损经脉，起拍价一百下品灵石。”

“玄铁重剑一柄，掺入少量寒铁，重三百斤，起拍价八十下品灵石。”

“残缺丹方一份，疑似古筑基丹变方，起拍价六十下品灵石。”

“无名剑形碎片一块，材质不明，坚硬异常，出自西北古遗迹，起拍价三十下品灵石。”

……

凌夜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

剑形碎片。

出自西北古遗迹。

他灵魂深处的噬天剑魂，在目光触及那行字的瞬间，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剧烈的共鸣，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隐隐牵引的悸动。

凌夜瞳孔微缩。

他抬起头，看向木台后方被黑布围起来的区域。那里应该是临时仓库，存放拍卖品的地方。此刻，两个黑袍人正抬着一个尺许长的木箱，从广场另一侧走来，走向黑布围栏的入口。

就在木箱经过凌夜前方约莫十丈距离时——

“嗡！”

噬天剑魂的震颤陡然加剧！

一股熟悉而隐秘的剑意波动，从木箱中隐隐透出！那波动极其微弱，若非凌夜身负噬天剑魂，对同源剑意感应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这波动……与他之前在狼王巢穴发现的那块剑纹石板，以及铁甲犀头领巢穴中找到的碎片，同出一源！

凌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目光追随着那两个黑袍人。

黑袍人抬着木箱，走到黑布围栏入口处。那里站着一名身材高瘦的黑袍人，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