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里炸开了消息：老四那个“死了”十年的儿子回来了。
老三媳妇秒回：“该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回来啃老吧？”
老五跟了条语音，笑得刺耳：“当初不是挺能吗？有本事别回来啊。”
父亲盯着手机，手在抖。母亲把腊肉切得案板砰砰响，说：“回来就好，妈给你下面条。”
没人知道，这次拆迁项目的总负责人，姓我的名字。
家族群里炸开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高速服务区吃泡面。
“老四家那小子回来了！十年没音信，还以为死外面了！”
发消息的是六姑，后面跟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三伯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外放，他的声音裹着茶香飘出来：“回来就好，年轻人碰壁了才知道家好，老四别给孩子压力。”
我嗦完最后一口面，把汤倒了。
碰壁？三伯，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碰碰壁。
车是借的，五菱宏光，后座堆着几箱“工地安全帽”。我特意没洗头，工装裤上还有油漆点子——十年前我摔门走，说要去创业，今天我得让他们看看，“创业创成了什么样”。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十年前我爸追到这儿，我站在树影里，听见他喊我名字，喊到嗓子哑。我没回头。我以为那是恨，现在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在我面前挺直腰杆。
红砖房比记忆里更破。院门没锁，推开，我妈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听见响动，抬头，手里的萝卜掉在地上。
“……默默？”
她跑过来，围裙上全是泥，手在衣服上擦了三遍才敢碰我脸。我闻到她身上的油烟味，和十年前一样。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重复了四遍，眼眶红了，但没落泪，“妈给你下面条，煎两个荷包蛋，你小时候最爱吃。”
屋里传来咳嗽声。我爸走出来，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还在放新闻联播。他看我一眼，又看一眼，喉结动了动。
“吃饭没？”
十年。他就问出这三个字。
“没呢，爸。”
他转身进厨房，背影比我记忆里矮了半头。我妈拽着我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你爸这几年……夜里总咳嗽，不肯去医院。你回来，他高兴，真的高兴。”
我鼻子一酸，还没接话，院门外传来刹车声。
五叔的大嗓门先飘进来：“听说默子回来了？我来看看！”
五叔、五婶、三伯、三婶，还有跟着看热闹的六姑。一瞬间，我家那间破客厅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香水味、烟味，和我妈刚杀的鱼腥味。
三伯坐在唯一一张皮沙发上——那是他三年前“借”给我爸的，坐成了他的专座。他端着紫砂杯，杯底“清正廉明”四个字正对着我。
“默子，听说你在……工地？”他抿了口茶，眼皮不抬，“年轻人要务实。我街道那边，缺个临时岗，月薪三千五，包吃住，你先干着？”
五叔接话更快，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老四，咱说正事。你家这破房子，我五万收了，反正你们也没儿子继承——哦，有，这不回来了吗，正好签字。”
我爸的脸涨成紫红色，拳头攥紧了。我妈在厨房喊：“面好了！默子，来吃面！”
“不急，妈。”我拿起那张协议，扫了一眼，笑出声，“五叔，这房子，您收不起。”
五叔愣住。三伯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掏出笔，在协议上画了个圈，推回去：“字我就不签了。不过五叔，我给您画个圈——您记住这个圈，三天后，我让您跪着求我把它擦了。”
全场死寂。
我爸突然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都出去。我儿子刚回来，要吃饭。”
他叫我“儿子”。十年了，他第一次当着这群人的面，叫我儿子。
三伯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没进眼睛：“老四，孩子不懂事，你得教。当年要是听我的，让孩子复读……”
“出去。”我爸抄起了墙角的扫帚。
人群悻悻散去。五叔走到院门口，回头啐了一口：“装什么装，混不下去的丧家犬，还画圈？画个屁！”
我扶着父亲坐下，他手在抖。我妈端来面条，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流心，和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默子，你刚才……”
“爸，吃面。”我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蛋要凉了。”
窗外，那辆五菱宏光的后座里，几箱“安全帽”最底下，压着我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亮着，项目经理发来消息：“陈总，明天进场，等您指示。”
我回复：“叫我小陈。明天，穿旧衣服来。”
三天。我给这个家族三天。
三天后，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收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