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债
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爸已经回屋了。
门没关严,我瞥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想进去,我妈拽住我,摇了摇头:“让他自己待会儿。你爸……这十年,夜里都这样。”
我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弹簧硌着腰,和小时候一样。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墙上我的奖状——“三好学生”,2014年,我高三。再往上,贴满了,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像给这面破墙打补丁。
我爸的补丁。我的枷锁。
我睡不着,摸出手机,项目经理又发来消息:“陈总,征收红线图最终版,请您确认。”
我没回。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一张偷拍的照片,2014年6月8号,高考结束那晚。我爸喝了酒,脸红得像猪肝,拍着我肩膀对亲戚说:“我儿子,一本稳了!”
三伯当时说什么来着?
“老四,话别说满。你家祖坟,我看没冒青烟。”
我爸把酒杯砸了。不是砸三伯,是砸地。因为他不敢。
我翻了个身,沙发吱呀作响。十年前那个夜晚,突然涌上来,清晰得像刚发生。
2014年6月24号,查分夜。
我盯着屏幕,428分。本科线差11分。
我爸站在我身后,呼吸声很重。我妈在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复读。”他说,“我找你三伯,他认识县中的校长。”
“不复读。”
“你说什么?”
我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刺耳得像警报:“我说,不复读。我要做生意,我要赚钱,我要——”
“你要什么?”他突然吼起来,眼眶瞪得发红,“你要跟我一样?在厂里干四十年,被人叫一辈子老四?你要让你妈跟我一起,给你五叔看仓库、给你三伯接孙子?”
他拽着我胳膊,手指掐进肉里:“本科!进了体制,没人敢看不起你!没人敢看不起这个家!”
“然后像你一样?”我甩开了他,“像你这样,喝了酒只敢砸地,不敢砸人?”
他扬起了手。
十年了,那一巴掌没落下来,但比落下来更疼。因为我看见他的手在抖,看见他眼眶里全是泪,看见他想打我,更想打自己。
我摔门出去。他在后面喊,喊什么我听不清,风太大,我心太慌。
我跑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蹲着,点了根烟。我不会抽,呛得直咳嗽。远处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他追来了,赶紧躲到树后。
是他。
他跑到树下,停住,喊我名字:“默默!默默!”
声音哑了,带着喘。他腰不好,跑不快,但一直跑,一直喊,从村头喊到村尾,从田埂喊到河边。最后他回到槐树下,离我三米远,我就蹲在树后,看着他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头顶,久到我妈打着手电筒找来,久到他突然蹲下去,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没出去。
我以为那是恨。我以为他逼我,是想要面子。我以为我走了,他会松口气,终于不用为我丢脸了。
现在我才知道,那个夜晚,他不是在追一个不孝子。他是在追他这辈子唯一的骄傲。
而我,亲手把那骄傲,踩进了泥里。
“默默?”
我猛地睁眼,天亮了。我妈站在沙发边,端着洗脸水:“你爸去早市了,说买你爱吃的油条。”
我接过毛巾,水很烫,烫得我手指发麻。
“妈,”我擦着脸,声音闷在毛巾里,“我走那年……我爸是不是,追出来了?”
水盆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水。
“你咋知道?”
“我猜的。”
我妈坐下来,围裙上还有面粉:“追了。追到村口,喊了一宿。回来就病了,高烧,说胡话,喊你名字。”她顿了顿,“好了以后,再也不提了。谁提,他跟谁急。”
“那你们……对外怎么说?”
“说你打工去了。”她低下头,“后来你三伯问,问急了,你爸说……说你在南方,挺好的。”
挺好的。
我在工地搬砖,被欠薪,睡桥洞,确实“挺好的”。
我在快递站分拣,手指冻裂,确实“挺好的”。
我第一次创业,被合伙人卷走十万,在出租屋里吃了半个月挂面,确实“挺好的”。
直到去年,我开发的那个楼盘封顶,我站在三十层,看着底下的人像蚂蚁。我突然想,如果那年我回头了,如果我从树后走出来,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会更好。但会不一样。
院门响,我爸拎着油条回来,额头一层汗。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转身又要走。
“爸,”我叫住他,“那年……在槐树下,你喊我,我没听见。”
他背影僵住。
“现在听见了。”我说,“我回来了。”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得很慢,扫同一块地,扫了十分钟。
我妈在厨房喊:“吃油条!凉了硬!”
我咬了一口,确实硬,但嚼着嚼着,甜味儿出来了。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那个摊儿,离村三里地,我爸走了六里来回。
手机震,项目经理:“陈总,今天确认红线图吗?”
我回复:“确认。B区、D区、F区,划出去。”
B区,三伯的老宅。D区,五叔的仓库。F区,六姑的院子。
你们的地,我不收了。
但我会让你们看着,我爸的地,我妈的菜园,怎么变成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