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试探
油条还没吃完,院门被人踹开了。
“老四!出来!”
五叔的声音,带着酒气,上午十点就喝上了。他身后跟着五婶,还有他那个二百斤的儿子,陈浩。三个人堵在门口,像三座肉山。
我爸扫帚一停,没抬头:“有事?”
“有事!”五叔晃进来,手里攥着那张协议,“你儿子昨天画个圈,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我擦了擦嘴,站起来:“五叔,圈是为您好。”
“为我好?”他喷着酒气凑近,“你爸没教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十年野在外面,野成畜生了?”
我爸扫帚“啪”地砸在地上。
“陈志旺,”他连名带姓叫五叔,“你骂我可以,骂我儿子——”
“骂你儿子怎么了?”五婶插进来,尖嗓门像砂纸,“当初摔门走,现在灰溜溜回来,不是畜生是什么?老四,不是我说你,你这辈子就是栽在‘太惯孩子’上,你看我们浩浩——”
她拽过陈浩,那胖子正低头玩手机,头也不抬。
“——本科毕业,考进街道办,三哥亲自带的!这才是正经出路!”
我看了陈浩一眼。街道办临时工,月薪两千八,三伯“带”了三年还没转正。但这不妨碍他成为全家族的骄傲,因为在这个家里,“体制内”三个字,比真金白银还金贵。
“五叔,”我把豆浆喝完,擦擦嘴,“您那协议,我再看看。”
五叔眼睛一亮,以为我怂了,把纸拍在桌上:“识时务!五万块,现金,现在就能给!”
我拿起协议,慢慢展开。纸张很脆,边角卷了,看得出五叔揣了很久,就等这一天。
“甲方自愿转让房屋及宅基地,乙方一次性支付五万元整。”
五万。我家这栋二层红砖房,加前后院子,加我妈那三分菜地,按征收价,至少三百万。
五叔不是来捡便宜的。他是来确认我爸好欺负的。十年了,他得定期欺负一下老四,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家族最底层。
“五叔,”我掏出笔,在“五万元”下面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圈成一个圈,“您这数字,少了个零。”
“什么意思?”
“五十万,我考虑考虑。”
五叔愣住,酒醒了一半。五婶尖叫起来:“你疯了吧?这破房子值五十万?”
“不值。”我笑了笑,把协议推回去,“所以我说,您收不起。”
陈浩终于抬头了,皱眉:“哥,你在外面混不下去,别拿家里人撒气。五万不少了,我爸是看在四伯面子上——”
“你爸?”我打断他,“你爸十年前跟我爸借了三万,说周转三个月,还了吗?”
陈浩闭嘴了。五叔脸涨成猪肝色:“那是……那是兄弟之间——”
“兄弟之间?”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五叔,我帮您算算。三万,十年,按银行利息,现在五万七。您今天拿五万来,正好抵债,房子您还是收不起。”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或者这样,您把欠条补上,连本带利还清,咱们再谈房子?”
五叔后退一步,撞翻了凳子。
“你……你……”他手指抖着,“老四!你就看着你儿子这么跟我说话?”
我爸一直没吭声。现在他走过来,捡起扫帚,扫了扫我刚才坐的地方——那里没有垃圾,但他扫得很认真。
“我儿子,”他说,“说得对。”
五叔一家三口走的时候,门摔得震天响。五婶的骂声飘进来:“等着!等三哥来收拾你们!”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转身,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擀面杖,眼眶通红。
“默子,你……你真要五十万?”
“不要。”我接过擀面杖,放回原处,“我要他们跪着求我,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我爸扫完地,把扫帚靠好,突然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他顿了顿,“你只会摔门。”
我笑了笑,没接话。手机震,项目经理发来红线图,我放大看——B区、D区、F区,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这些红圈,会变成他们的绞索。
下午,我去了趟村长家。王村长七十了,老花眼,认不出我:“你是……老四家那个?”
“是,王爷爷。我回来……看看地。”
他眯着眼打量我,突然拍大腿:“想起来了!十年前那个高考失利、摔门走的小子!咋,混不下去了?”
“混得还行。”我掏出烟,中华,递过去,“想问问,这次征收,具体怎么个章程?”
王村长眼睛亮了,接过烟,没点,夹耳朵上:“你问这干啥?又不是你说了算。”
“随便问问。”我笑着,“听说……三伯在街道,能递上话?”
“那当然!”王村长来了精神,“志国打了招呼,这次征收办的人,都是他熟人。老四家……”他压低声音,“你爸没找你三伯?”
“找了,”我面不改色,“三伯说,按规矩来。”
“规矩?”王村长嗤笑,“规矩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你爸啊,太老实,当年要是听志国的,进厂里当个小组长,现在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但我懂。在这个村里,“老实”是骂人的话,“会钻营”才是褒义词。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王爷爷,征收办的人……什么时候进场?”
“后天!后天签字!”他喊,“让你爸准备好房产证,别耽误!”
我点头,出门。
十年前,我从这里跑出去,发誓要混出个人样。
现在,我混出来了。但人样,不是给他们看的。
是给那个在槐树下喊了一宿的男人,是给那个杀了老母鸡却舍不得吃一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