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暗线
从村长家出来,我没直接回。
沿着田埂走,走到我妈那三分菜地。油菜花开得疯,黄得刺眼。
手机震,小刘:“陈总,街道办的陈志国,刚才打电话到项目部,询问负责人信息。”
我笑了。三伯动作挺快。
“怎么回的?”
“按您吩咐,说负责人姓陈,年轻,具体身份保密,后天现场公布。”
“他什么反应?”
“……挂了电话,又打给区里熟人,查您背景。”
查吧。我陈默这十年,从工地到快递站,从跨境电商到地产开发,用的全是化名,签的全是代持协议。 真正能查到的“陈总”,是去年才注册的壳公司法人——一个我花两万块雇的退休老头。
三伯能查到的,只有我想让他查到的。
我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我眯眼看,是我爸。
他开着那辆破三轮,车斗里装着化肥,看见我,停下来,没熄火:“咋跑这儿来了?”
“看看地。”
“有啥好看。”他递给我一支烟,红塔山,自己叼上一根,“后天征收,以后没了。”
我接过烟,没点:“爸,您舍得?”
他深吸一口,烟雾遮住脸:“舍得。早走早清净。”
“清净?”
“你三伯、五叔、六姑……”他顿了顿,“这些年,借钱的、借地的、借人情的,该还的都还了。地没了,账清了。”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以为他老实,以为他窝囊,以为他被欺负了只会咳嗽。原来他只是懒得计较,或者说,在等我回来,一起计较。
“爸,”我把烟别在耳朵上,“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征收,有人拿不到钱,您怎么看?”
拖拉机排气管突突响,他声音很轻:“看什么人。”
“欺负过您的。”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默默,咱不求人,但也不害人。”
“如果他们自找呢?”
他没回答,踩下油门,三轮车歪歪扭扭开走了。车斗里的化肥袋子晃荡,有一袋没扎紧,洒了一路白点子,像雪。
像十年前那个夜晚,槐树下,他站过的地方,结的那层霜。
晚上,家族群炸了。
三伯发了个长语音,我转文字看:“后天征收办进场,我统一协调。各家把房产证、身份证准备好,早上八点到我这里集合。老四,你家那个小子,让他一起来,别乱跑,别乱说话。”
下面排队:“收到”“谢谢三哥”“三哥辛苦了”。
我妈凑过来看,叹气:“你三伯,又要显摆了。”
“让他显。”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显够了,才好摔。”
我爸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我进去,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东西——塑封的准考证,2014年,我的名字,我的照片,青涩得可笑。
“爸,这玩意儿……”
“你妈的。”他塞回枕头下,“她迷信,说压枕头底下,你能考好。”
“我考砸了。”
“嗯。”他躺下,背对我,“但证还在。人没了,证还在。”
人没了。
他以为我死了。或者,以为那个“默默”死了。
我关灯,带上门。客厅里,我妈在数鸡蛋,一个一个放进篮子,嘴里念叨:“你爱吃茶叶蛋,我多腌点,你带走……”
“我不走。”
她手停了:“啥?”
“这次不走了。”我接过篮子,“妈,我给您看个东西。”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去年——我站在楼盘封顶仪式上的照片,红色横幅,金色剪刀,我穿着西装,笑得很假。
“这是……”
“我开发的。”我划到下一张,竣工验收报告,“这个小区,八百户。我建的。”
她眼睛瞪大了,手指在屏幕上摩挲,像摸我的脸:“你……你当大老板了?”
“不算大。”我收起手机,“但够给您和我爸,换个大房子,带院子,能种菜。”
她嘴唇抖了半天,突然转身进厨房。我以为她不信,跟进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肩膀一抽一抽。
“妈……”
“我高兴。”她抹了把脸,“我高兴,默子,我高兴……”
她转过身,眼眶通红,但笑着:“你爸要知道,得喝两杯。他十年没喝酒了,医生说不能喝,但他得喝,我得让他喝……”
我抱住她,瘦,小,骨头硌手。和十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以为我回来是救他们的。原来,是他们一直在等我,等我回来救自己。
手机震,小刘:“陈总,陈志国查到‘陈总’的代持背景了,以为您是某个领导的私生子,正在托人核实。”
我回复:“让他核。核得越深,摔得越狠。”
又一条,是三伯私聊我:“默子,后天早点来,三伯给你介绍几个人,对你以后有帮助。”
我打字:“谢谢三伯,我一定到。”
发完,我设了闹钟。早上六点,我要比所有人都早到,站在村口,看着这群人,怎么走进我布的局。
凌晨,我被咳嗽声惊醒。我爸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抽烟,红塔山,抽得很凶。
我披衣出去,他头也不回:“睡不着?”
“嗯。”
“我也是。”他吐了个烟圈,“默子,你跟我说实话,这次回来……到底为啥?”
月光很亮,照见他鬓角的白,像落了一层雪。
“为两件事。”我说,“第一,让您和我妈,住上大房子。第二……”
“第二?”
“让您抬头做人。”
他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拍,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默默,”他声音哑了,“十年前那巴掌,我想打,没打下去。”
“我知道。”
“我现在想打自己。”
“不用。”我接过他的烟,掐灭,“后天,我让您看,不打人,也能让人跪。”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笑着:“你小子,野了十年,野成狼了。”
“爸,”我扶他回屋,“狼不咬人,狼只……收地。”
收该收的地,收欠了十年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