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爆发
早上六点，我站在村口槐树下。
露水重，工装裤湿到膝盖。我特意没洗头，头发塌在额前，像十年前那个狼狈的早晨。
七点，第一辆车来了。六姑的大众，喇叭按得震天响。她摇下车窗，看见我，愣了一下：“默子？你在这干啥？”
“等三伯。”我笑了笑，“他说八点集合，我早点来帮忙。”
六姑和副驾驶的姑丈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我懂——“果然混不下去，来巴结了。”
“上车吧，捎你一段。”
“不用，我走走。”
车开过去，尾气喷我一脸。我弯腰，咳嗽，看见后视镜里六姑在摇头。
七点半，人齐了。三伯家门口停满车，大众、本田、别克，还有五叔那辆破皮卡。我蹲在台阶边，像条等骨头的狗。
三伯出来了，中山装，皮鞋锃亮，手里攥着紫砂壶。他扫了我一眼，没停，开始点名：“老五、五弟妹、老六、浩浩……老四呢？”
“我爸去镇上买烟了。”我站起来，“三伯，我替他听。”
“你？”他笑了笑，那笑没进眼睛，“行，进来吧。年轻人，多学学规矩。”
屋里摆了两桌，上座空着，留给三伯。我被安排在角落，挨着厨房门，油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今天，”三伯敲了敲紫砂壶，“征收办进场，我统一协调。各家听安排，不要私自接触，不要胡乱报价，一切以我为准。”
“三哥辛苦了！”五叔第一个鼓掌，“没有三哥，我们哪懂这些！”
“是啊是啊，三哥就是定海神针！”六姑跟着附和。
我低头喝茶，茉莉花，涩。我妈爱喝这个，说便宜，解渴。
“老四家，”三伯突然点名，“情况特殊。默子刚回来，不了解政策，我单独说两句。”
全场安静。十多双眼睛看过来，有好奇，有嘲讽，有等着看戏的。
“默子，”三伯放下壶，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街道临时岗，月薪三千五，包吃住。你先干着，稳定了，我再想办法。”
名片上印着“XX街道综合治理办公室”，边角卷了，看得出揣了很久，就等今天。
和五叔那张协议，一模一样的套路。
“谢谢三伯。”我双手接过，放进工装裤口袋，拍了拍，“我考虑考虑。”
“考虑？”五叔嗓门拔高，“三哥给你脸，你要考虑？”
“老五，”三伯抬手，示意他安静，“年轻人，有想法是正常的。默子，你考虑，但别考虑太久。机会不等人，你爸……也等不起。”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杯底“清正廉明”四个字正对着我。
我突然想笑。
十年前，他坐在我家，说“复读的事，我找人”。十年后，他坐在这里，说“临时岗的事，我安排”。
十年了，他的剧本没变，只是我从“高考失利的学生”，变成了“混不下去的废物”。
“三伯，”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有个问题。”
“说。”
“这次征收，补偿款怎么算？”
三伯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问这个：“按面积，按政策，具体数字，征收办会公布。”
“那……”我顿了顿，“谁家算得多，谁家算得少，三伯能协调吗？”
全场吸气。五叔拍桌子：“陈默！你什么意思？怀疑三哥？”
“不敢。”我笑了笑，“我就是想知道，这规矩，是规矩，还是三伯的规矩？”
三伯的茶杯停在半空。
六姑打圆场：“默子，你不懂，这里面很复杂，有三哥在，咱们不吃亏……”
“六姑，”我转向她，“十年前，您跟我爸借两万，说周转三个月。现在还了，我替我爸谢谢您。没还，今天这顿饭，我替我爸请您。”
六姑脸涨成猪肝色。
五婶尖叫：“你算什么东西！坐角落的命，还装大尾巴狼！”
我没理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慢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撒在地上。
“三伯，”我拍了拍口袋，“这岗位，您留给浩浩吧。他本科毕业，三年没转正，比我需要。”
陈浩正在玩手机，抬头，茫然：“啊？”
三伯的脸，终于变了。
他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清脆：“陈默，你十年没回来，一回来，就要砸场子？”
“不敢砸。”我弯腰，捡起一片名片碎片，上面还有“综合治理”四个字，“我就是想告诉您，有些场子，不用砸，自己就会塌。”
我爸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条红塔山，看见满屋子的剑拔弩张，看见地上的碎片，看见我站着的背影。
“默默？”
“爸，”我没回头，“三伯给我介绍工作，我拒绝了。您……怪我吗？”
他走进来，脚步声很重。他走到三伯面前，把烟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站到我身边。
“我儿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用你介绍工作。”
三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老四，”他咬着牙，“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爸从地上捡起一片名片碎片，看了看，扔进垃圾桶，“就是告诉你，我儿子，十年前没听你的，十年后，也不用听。”
五叔跳起来：“反了！都反了！三哥，你看他们——”
“够了！”三伯拍桌子，紫砂壶震得跳起来，“征收办马上到！有什么事，现场说！”
他起身，中山装的扣子崩开一颗，他没系，大步走出去。众人面面相觑，跟着涌出去。
屋里只剩我和我爸。
“爸，”我苦笑，“您不该来。”
“该来。”他捡起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扔进垃圾桶，“十年前，我该来。十年前，我该站在你身边。”
他直起腰，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今天，我来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手机震，小刘：“陈总，车队到村口了，三分钟后到四区。”
我回复：“一切按计划行事。”
发完，我扶着我爸的肩膀：“爸，出去吧。看戏。”
“什么戏？”
“一出，您等了十年的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