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停了三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区里的。
三伯站在最前面,中山装扣子系好了,紫砂壶换成保温杯,里面泡着龙井。他身后是家族的人,五叔在拍陈浩的肩膀,让他“精神点”,六姑丈在整理领带。
我和我爸站在最后面,工装裤,泥鞋,像两个来看热闹的村民。
“默子,”我爸压低声音,“刚才是不是太冲了?你三伯……”
“爸,”我打断他,“您看那辆车。”
中间那辆商务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西装,寸头,三十出头,手里夹着公文包。他扫视人群,目光掠过三伯,掠过五叔,停在我身上,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我们的暗号。意思是:陈总,戏开始了。
项目经理,小刘。我花年薪八十万雇的替身,也是这出双簧的唯一配角。
“各位好,”他开口,声音清亮,“我是本次征收项目负责人,姓刘。感谢陈志国同志的前期协调,现在,我宣布具体方案。”
三伯上前一步,伸出手:“刘经理,我是街道陈志国,咱们通过电话。”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握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红线图:“时间紧,直接开始。”
三伯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背到身后。
“本次征收,涉及三个区域。”小刘展开图纸,红色线条像血管,缠绕着整个村子,“A区,村口至河堤,C区,老学校周边,E区,东头菜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我,这次带着一丝戏谑。
“B区,陈志国住宅及周边;D区,陈志旺住宅及仓库周边;F区,陈志红住宅及周边——”
全场安静。五叔往前凑,想看清图纸。
“——因产权纠纷,暂缓征收。”
暂缓。
两个字,像两颗子弹。
五叔第一个反应过来:“啥?!啥叫暂缓?!”
五婶冲上去:“刘经理,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那仓库,手续齐全!”
三伯没动。他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
小刘面无表情:“具体原因,后续通知。现在,请A区、C区、E区住户,准备签约。”
人群炸了。被划中的喜笑颜开,被划掉的哭天喊地。五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天杀的!欺负人啊!三哥!三哥你说句话啊!”
三伯没说话。他盯着小刘,盯着那张红线图,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蹲在台阶上,正在系鞋带。工装裤的裤脚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陈默。”
他叫我全名。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我抬头,笑了笑:“三伯,咋了?”
“你……”他走过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重,“你早知道?”
“知道啥?”
“知道……”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知道会这样。”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伯,我就是个混工地的,我咋知道?”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他想说,你骗我,你设计我,你不是人。但他不能说,因为周围全是眼睛,全是他要维护的“三哥”形象。
“刘经理!”他突然提高声音,“我要见你们领导!这其中有误会!”
小刘走过来,目光越过三伯,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才转向三伯,恭敬但疏离:“陈主任,领导今天没来。有事,您可以走正式渠道反映。”
“正式渠道?”三伯笑了,那笑很干,“我就是正式渠道!”
“那您更懂规矩。”小刘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请示,“十分钟后签约,请A区住户到临时办公室。”
他转身走了。三伯站在原地,中山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泄了气的旗。
我爸拽了拽我袖子:“默默,这……这是咋回事?”
“爸,”我扶着他往人群外走,“回家。拿房产证。”
“干啥?”
“签约。”我笑了笑,“咱家,在A区。”
临时办公室是村小学的废弃教室,黑板上还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坐在第一排,曾经我的座位。我爸坐在我旁边,手在抖,手里攥着房产证,塑封的,和他枕头底下那张准考证一样旧。
小刘坐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摞合同。他念名字,一个一个上去签字,按手印,领补偿款确认单。
“陈志国。”
三伯走上去,步子很稳,但坐下的时候,椅子刮过地面,刺耳地响。他没拿房产证,拿的是工作证。
“刘经理,”他声音很低,但教室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我要求,查看本次征收的决策文件。”
小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但没递给他,而是放在桌上,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那是给我的信号。
“陈主任,”他说,“您不是被征收人,无权查看具体补偿方案。您是……”他顿了顿,“协调人员。”
协调人员。
不是领导,不是负责人,是一个“帮忙的”。
三伯的脸,终于白了。
他站起来,椅子倒地。他没扶,大步走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默,”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狠。”
“三伯,”我没抬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有泥,洗不干净,“我学的。跟您学的。”
他走了。门摔得震天响,但不如十年前我摔的那声响。因为我摔的是门,他摔的是半辈子的架子。
“陈志旺。”
五叔走上去,腿在抖。他签了字,但签的是“暂缓确认书”,不是补偿协议。他按手印的时候,红泥涂了满手,像血。
“陈默。”
我站起来。我爸跟着站起来,我按住他肩膀:“爸,您坐着。这次,我来。”
我走上讲台,从小刘手里接过合同。他低着头,声音平稳:“A区,宅基地面积220平方米,房屋建筑面积180平方米,按政策,补偿款共计……”
“等等。”我打断他。
全场安静。我爸站起来,脸色变了:“默默?”
我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慢慢解开沾着灰的工装外套,露出里面早就换好的衬衫——白色,熨烫平整,领口别着一枚袖扣,银色,刻着“CM”。
小刘立刻站起来,椅子倒地。他没扶,弯腰,双手递上另一份文件:“陈总,这是最终版,您过目。”
陈总。
两个字,像两颗炸弹。
我爸站在原地,手里的房产证掉在地上。五叔站在门口,手里的“暂缓确认书”被捏成了团。六姑坐在最后一排,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接过文件,没看,放在桌上。
“刘经理,”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给我爸搬把椅子。还有,把我那份合同……”我顿了顿,“换成最大的户型,带院子,能种菜。”
“明白,陈总。”小刘转身,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我爸身后,“伯父,您坐。”
伯父。
我爸没动。他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在抖。
我转身,走下讲台。扶他坐下,弯腰,在他耳边说:“爸,十年前,您在这儿,看着我考砸。今天,我在这儿,让您看看,什么叫考好。”
他抓住我胳膊,手指掐进肉里,和十年前一样。但这一次,他是笑着的。
我直起身,看向门口。三伯站在那儿,没走。他站在阴影里,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龙井洒了一地,像尿。
像十年前,他坐在我家,洒的那杯茶。
“三伯,”我笑了笑,“茶凉了。进来……暖暖?”
他没动。他身后,五叔突然跪下了,不是跪我,是跪那摊龙井,嚎啕大哭:“三哥!三哥你说句话啊!你说句话啊!”
三哥说不出话了。
因为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家族里,他不再是“三哥”了。
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