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没进来。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中山装的后摆被风掀起,像一面败旗。五叔还跪在地上,捧着那摊龙井,手指在泥里抠出五道印子。
“三哥!三哥你别走啊!”
没人应他。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三伯的本田轮胎碾过碎石,扬长而去。
我走到讲台边,靠着黑板,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我爸早上买的,还没拆封。我撕开封口,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五叔,”我说,“别跪了,地上凉。”
他抬头看我,眼睛血红:“你……你设计我们!你和那个刘经理——”
“我和刘经理,”我打断他,“是雇佣关系。他替我打工,我给他发钱。就像……”我顿了顿,“就像您当年,让我爸给您看仓库,不给钱,对吧?”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十年,”我数着手指,“您‘借'我爸看了三年仓库,说‘自家兄弟,谈钱伤感情'。三年后,仓库拆迁,您拿了补偿款,给我爸送了条烟。”我看向门口,“就这种烟,红塔山,七块五一包。”
我爸坐在椅子上,没说话,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六姑,”我转向老六,她还在角落里站着,“您那两万,我爸没催过。但您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催了吗?”
老六脸一僵。
“因为您跟三伯说,‘老四家那小子,考砸了还嚣张,活该穷一辈子'。”我笑了笑,“我爸听了,回来把欠条烧了。他说,‘这钱,买我认清一个兄妹'。”
老六低下头,一句声不吭。
“三婶,”我看向门口,三婶正想溜,“您别走。您当年怎么说的?‘老四媳妇不会生,生个儿子也养不活'。我妈听见了,回家哭了一宿,但没告诉我爸,怕他去拼命。”
三婶僵在原地,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化妆品散了一地。
我一个个点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地里。
“十年,”我说,“我走了十年。你们欺负我父母,因为他们老实,因为他们不计较,因为……”我停顿,看向门外,“因为你们觉得,老四家,永远翻不了身。”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有人想走,但门口站着小刘的保镖,没我的点头,没人出得去。
“但现在,”我从讲台上跳下来,落地很轻,“我回来了。”
我走到五叔面前,蹲下,和他平视:“五叔,您那五万,还收吗?”
他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不收?”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您跪着吧。跪到想清楚,这十年,您欠我爸多少条烟,多少顿饭,多少个……”我顿了顿,“多少个‘兄弟'。”
我转身,走向我爸。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了十年的弹簧,终于松开了。
“爸,”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房产证,拍掉灰,递给他,“签字吧。”
他没接。他看着我,眼眶里有泪,但笑着:“默默,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
“从我知道,”我说,“您追我到村口,在槐树下站了一宿的时候。”
他手抖了一下,接过房产证,但没翻开:“你恨他们?”
“恨过。”我说,“现在不恨了。”
“为啥?”
“因为,”我直起身,看向窗外,三伯的本田已经没影了,“他们不值得。”
小刘走过来,递上钢笔:“伯父,请。”
我爸接过笔,手很稳。他在合同上签字,“陈建国”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刻碑。
按手印的时候,红泥沾了满手。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笑了:“十年前,我按过一张欠条,二哥的,五万。今天,我按这个……”
“爸,”我说,"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个,”我指着合同上的数字,“是三百万。而且,”我顿了顿,“是您儿子给的,不是借的,不用还,不用看脸色,不用……”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爸突然站起来,抱住了我。
他很瘦,骨头硌人,和十年前一样。但他的手很有力,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摔倒了,他把我扶起来,说“没事,没事”。
“默默,”他说,声音闷在我肩膀上,“爸错了。”
“您没错。”
“错了。”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十年前,我该让你走。但我也该……”他顿了顿,“该告诉你,不管混成啥样,家在这儿,爸在这儿。”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教室外突然传来喧哗。五叔爬起来了,不是站起来,是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我:“默子!默子!五叔错了!五叔给你爸道歉!那房子……那房子我不收了!我……我给你钱!五万!不,十万!”
他抓住我胳膊,手指掐进肉里,和十年前我爸一样。但他是跪着的,我爸是站着的。
“五叔,”我抽出手,整理袖口,“钱我不要。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明天,”我说,“早上八点,槐树下。您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爸……”我顿了顿,“鞠个躬。说‘四哥,对不起'。”
他愣住:“这……这……”
“不愿意?”我笑了笑,“那您等着‘暂缓'变‘取消'。您那院子,连五万都不值。”
他脸扭曲了,像哭又像笑。最后,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
我转身,扶着我爸往外走。经过六姑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想拦,又缩回去。
“默子,”她说,“那两万……”
“烧了。”我说,“您欠我爸的,不是钱。”
“那是……”
“是个道歉。”我停下来,看着她,“但您不用给我。您得给他。”
我指了指我爸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但腰板挺直,像年轻了十岁。
六姑站在原地,没追上来。
学校里,阳光很好。我妈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我们出来,跑过来:“咋样?签了吗?签了没?”
“签了,妈。”我扶着她,“三百万,最大户型,带院子,能种菜。”
她愣住,然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你爸……你爸终于能抬头了……”
“他一直能抬头,”我说,“是你们,不让他抬。”
她没听懂,但没关系。我扶着她,走向那辆黑色奔驰。小刘拉开车门,恭敬地喊:“陈总,伯父,伯母,请。”
我妈不敢上,搓着手:“这……这车……”
“妈,”我笑着说,“您儿子的。以后,天天坐。”
我爸最后一个上车。他坐进后座,看着窗外远处的红砖房,那栋他住了四十年的破房子,突然说:“默默,那房子……别拆。”
“为啥?”
“留着,”他说,“给你看看,你从哪儿走的。也给我看看,”他顿了顿,“你从哪儿回来的。”
我点头,对小刘说:“那栋房子,划进保留区。我私人出资,修成……”我想了想,“村史馆。第一展厅,放我爸的奖状,我妈的擀面杖,还有……”
我看向窗外,五叔正从教室里爬出来,满脸泥。
“还有,”我说,“那包没送出去的红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