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奔驰停在村口,我妈却不上车。
她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眼睛盯着自家那栋红砖房:“默子,妈……妈想再等等。”
“等啥?”
“等你五叔。”她声音很轻,“他说好了,八点,槐树下。”
我看了眼表,七点四十。晨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下碎金子。十年了,这棵树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歪,那么丑,那么能遮阴。
“妈,他不一定来。”
“他会来。”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你五叔……要脸,但贪财。虽然全村人都看着,但他肯定会来。”
我笑了笑。我妈不懂什么心理战,但她懂人。在这村里,面子比命重,但钱比面子更重。
我爸从红砖房出来。他站在槐树下,背着手,仰头看天。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半个院子。
七点五十,村口传来拖拉机的声音。五叔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六姑、六姑丈、三婶,还有几个远房亲戚,跟了一串。他们没靠近,站在三十米外,像一群等着看戏的麻雀。
五叔走过来,步子很慢。他换了件干净衬衫,但领口还有泥印子,是昨天跪在地上蹭的。
“老四……”他开口,声音哑了。
我爸没回头,还在看天:“来了?”
“来了。”
“想好了?”
五叔脸抽搐了一下。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求饶。我面无表情,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没抽,就夹着。
“想好了。”五叔低下头,“老四,对不起。”
五个字。
十年了,我爸等这五个字,等了十年。
我爸转过身,看着他,没说话。五叔的腰弯下去,一点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最后,他鞠了一躬,九十度,头发上的头皮屑落在地上,像雪。
“老四,”他说,声音从地里冒出来,“我……我不是人。我占你便宜,我欺负你老实,我……”
“行了。”我爸打断他,“直起腰来。”
五叔愣住,慢慢直起身,眼眶通红。
“你欠我的,”我爸说,“不是这一句对不起。你欠我的,是十年里,你每次叫我'老四',而不是'四哥'。”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群麻雀:“你们都一样。老四,老四,叫得顺口,叫得……”他笑了笑,“叫得我都忘了,我还有个名字,叫陈建国。”
五叔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但今天,”我爸指了指我,“我儿子回来了。他叫陈默,他记得我的名字。”
他转身,走向院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我:“默默,进来。爸给你看个东西。”
我跟进去。我妈也想跟,被我爸拦住了:“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我爸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灰尘飞扬,锁已经锈死了,他用菜刀劈开。
箱子里是酒。不是好酒,散装高粱,用塑料桶装着,一桶五斤,一共十桶。
“你出生那年,”我爸说,“我埋的。说等你考上大学,挖出来喝。”
他顿了顿,笑了笑:“你考砸了,我没挖。你走了,我更没心情。但现在……”
他拍开一桶,酒香冲出来,烈得像火。他倒进两个碗,递给我一碗:“喝。”
我接过,没动。他先喝了,一口半碗,呛得直咳嗽,但笑着:“好酒。十年了,更醇了。”
“爸,”我说,“您慢点。”
“慢不了。”他又倒满,“默默,爸问你,这十年,你恨我不?”
“不恨。”
“撒谎。”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你恨我。恨我逼你复读,恨我扬手要打人,恨我……”他顿了顿,“恨我没追到你,没把你拉回来。”
我握着酒碗,没说话。
“但我也恨你,”他说,“恨你摔门,恨你不回头,恨你……”他声音哑了,“恨你让我和你妈,过了十年没有儿子的日子。”
酒碗碰在一起,清脆地响。
“但今天,”他说,“不恨了。你回来了,你混出来了,你……”他看着我,眼眶通红,“你让我,能挺直腰板,走出这个门。”
他放下碗,从箱底摸出一个东西——酒杯,瓷的,白底青花,杯底有一道裂痕,用胶水细细粘过,像一条蜈蚣。
“认得吗?”
我认得。十年前饭桌上,我爸摔的就是这个。后面他捡起来了,粘好,藏了十年。
“十年前,”他说,“我摔了它。我想摔你,没舍得。我想摔自己,也没舍得。”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倒满酒,酒从裂痕里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但他不在乎。
“今天,”他说,“咱爷俩,把它喝了。喝完,以前的事,”他顿了顿,“翻篇。”
我跪下。
不是跪他,是跪那个酒杯,跪那道裂痕,跪十年里,这个男人的每一个夜晚。
“爸,”我说,“这杯酒,我敬您。敬您追我到村口,敬您在槐树下站一宿,敬您……”我说不下去了,“敬您,没放弃我。”
他看着我,没扶我。他端起酒杯,和我手里的碗碰了一下:“我也敬你。敬你,回来了。”
我们喝了。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甜,像蜜。
我妈推门进来,眼睛红肿:“你们……你们喝上了?也不叫我?”
“叫你干啥,”我爸笑,“这是男人的酒。”
“男人?”我妈瞪他,“你昨晚,抱着枕头哭的时候,咋不说自己是男人?”
我爸脸红了,咳嗽。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窗外,五叔还站在槐树下,没走。他看着我们,看着这个破院子里,三个人,两碗酒,一个裂痕的杯子。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他永远买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