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还没喝完,院门外传来喧哗。
我妈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默子,你三伯……来了。”
我放下酒碗。我爸手一顿,酒杯里的酒晃出来,在裂痕处积成一小洼。
“让他进来。”我说。
“默默,”我爸压低声音,“够了。你三伯……”
“爸,”我打断他,“他还没跪。”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十年了,他习惯低头,习惯“算了”,习惯“都是兄弟”。但我不习惯。
有些账,不算清楚,永远翻不了篇。
三伯走进来,没穿中山装,换了件灰色夹克,像普通村民。他身后没跟人,一个人,手里拎着两盒茶叶,龙井,包装精美。
“老四,”他开口,声音比五叔稳,但尾音在颤,“我……来看看。”
“看啥?”我爸没起身,“看我喝你的茶,还是看我儿子,怎么收拾你?”
三伯脸一僵。他没想到我爸会这么说话——十年了,老四没这么硬过。
“老四,”他把茶叶放在桌上,“咱哥俩,有必要这样吗?”
“哥俩?”我爸笑了,那笑很干,“陈志国,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弟?”
三伯没接话。他转向我,眼神里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不甘。
“陈默,”他说,“你厉害。我认了。但你想过没有,这村里,不止我们陈家。你今天整我,明天,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爸?”
“怎么看?”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我们,不再好欺负?”
“是看你们,”他压低声音,“得势不饶人,暴发户做派,有钱就翻脸不认亲。”
我笑了。这话说得漂亮,道德绑架,顺手就来。
“三伯,”我说,“您说得对。所以,我给您一个机会。”
他眼睛一亮:“什么?”
“明天,”我说,“还是村口这棵槐树,还是早上八点。您来,不是看我,是看我爸。”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顿了顿,“您得说三句话。第一句,‘建国,对不起'。第二句,‘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第三句……”我看着他,“第三句,您自己想,但必须让我爸,觉得您是真心的。”
三伯脸涨成紫红色:“你让我……给你爸道歉?”
“不是给我爸,”我说,“是给陈建国。是给那个,被您叫了十年‘老四'的男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街道副主任,他是家族话事人,他怎么能给一个“老四”鞠躬?
“您可以不答应,”我说,“但您那套院子,'暂缓'变'取消',只是一句话的事。而且,”我笑了笑,“您街道那个位置,明年换届吧?我刚好,认识几个区里的朋友。”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惊,有怒,还有……恐惧。
“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我转身,坐回我爸身边,端起酒碗,“您考虑。茶叶带走,我爸不喝龙井,太淡。”
三伯走了,茶叶没拿。五叔还站在槐树下,看见三伯出来,迎上去:“三哥,咋样?”
三伯没理他,大步走向村口。五叔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院子,眼神怨毒。
我妈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喘气:“默子,你……你是不是太狠了?”
“妈,”我说,“狠的不是我,是他们。我只是在,”我顿了顿,“收利息。”
我爸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盒龙井,突然说:“默默,你三伯……不会来的。”
“他会来。”
“为啥?”
“因为,”我笑了笑,“他比我更怕输。我可以输,因为我输过。他不能输,因为他……”我看着窗外,“从来没输过。”
第二天,七点五十。
村口槐树下站满了人,比昨天更多。村里人得了消息,都来看热闹。三伯,街道副主任,给老四道歉?这戏,十年不遇。
我爸站在树旁,手在抖。我扶着他肩膀:“爸,站直了。今天,您是主角。”
八点整,村口传来脚步声。人群分开,三伯走出来,还是那件灰色夹克,但头发梳过了,皮鞋擦过了,像去开会。
他走到我爸面前,停下。两人对视,一个腰板笔直,一个微微佝偻——但佝偻的那个,是三伯。
“建国,”他说,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对不起。”
我爸没应声。
“这些年,”三伯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对不起你。我……我习惯了,习惯了你老实,习惯了你不计较,习惯了……”他顿了顿,“习惯了,不叫你的名字。”
人群里有吸气声。三婶站在人群外,脸扭曲得像哭。
“但今天,”三伯低下头,腰弯下去,四十五度,不是五叔的九十度,但足够了,“陈建国,你是我……我的亲弟弟。以后,我记住了。”
我爸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扶三伯,也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包红塔山,七块五一包,递过去。
“抽一根?”他说,“咱哥俩,十年没一起抽过烟了。”
三伯愣住,然后笑了,那笑很苦,但真:“……好。”
他们抽烟,没说话。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三伯的手在抖,和我爸一样。
不是怕,是释然。或者说,是认输后的轻松。
我转身,走向院门口。我妈跟上来,拽我袖子:“默子,你去哪?”
“去看看,"我说,“咱家那只老母鸡,还在不在。”
“在啊,”我妈愣住,“养了五年了,天天下蛋,咋了?”
“没事,”我笑了笑,“就想看看,它……还能下多久蛋。”
我妈没听懂,但没关系。我走向鸡窝,那只老母鸡正啄米,羽毛油亮,眼神警惕。
十年了,它还在。
明天,或许它就不在了。
但那是明天的戏。今天,先让它,再下一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