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妈起得比鸡还早。
她蹲在鸡窝前,手里攥着菜刀,比划了三次,没下去。那只老母鸡歪头看她,咕咕叫,像在笑她。
“妈,”我走过去,“我来?”
“不用。”她站起来跟我说,“你去烧开水。这鸡……我得自己杀。”
她抓鸡的动作很熟练,十年了,每天捡蛋练出来的。但刀架在脖子上时,她手又抖了。
“五年了,”她说,“你走的第二年,它开始下蛋。每天一个,雷打不动。你爸说,这鸡通人性,知道咱家缺东西,拼命补。”
刀锋划过,血溅出来,她没躲。
“今天,”她说,“它得补你。十年没喝上的汤,妈给你炖上。”
新房是安置房,最大的户型,带院子,能种菜。小刘安排的,钥匙递给我时,他说:“陈总,按您要求,院里有棵槐树,歪脖子,和村里那棵一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子,会办事。
我爸站在院子里,背着手,仰头看天。和那天一样,但腰板更直了,头发……好像也黑了一点。
“爸,”我走过去,“满意吗?”
“满意。”他顿了顿,“就是太静了。没你五叔嚷嚷,没你三伯喝茶,没……”他笑了笑,“没那帮孙子欺负我,反而不习惯。”
“那我把他们叫来?”
“滚蛋。”他踹我一脚,没用力,“去帮你妈,别让她把厨房点了。”
厨房很大,开放式,我妈不习惯。她蹲在灶台前,用柴火,不用天然气,说“柴火烧的汤,香”。
老母鸡在砂锅里咕嘟,香气飘出来,满屋子都是。我爸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那个裂痕的酒杯,倒满酒,但没喝。
“默默,”他喊我,“过来,坐。”
我坐下。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爸,”我说,“您别……”
“听我说。”他打断我,声音哑了,“十年前,我想让你考本科,进体制,是为你好,也是……”他顿了顿,“也是为我自己。我想让他们看看,老五的儿子,也能当官,也能……”
“也能让您抬头。”
“对。”他点头,“但我错了。抬头,不是这么抬的。”
他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但没喝:“你走的十年,我想明白了。抬头,不是让别人看,是让自己……”他指了指心口,“这里,不憋屈。”
我妈端着汤锅出来,热气腾腾:“说啥呢?喝汤!”
汤是金黄色的,油花漂在上面,香气冲鼻子。我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鸡腿,鸡翅,鸡肝,全堆在我碗里。
“喝,”她说,“十年没喝上的汤,今天喝够。”
我喝了一口,很烫,从舌头烫到胃里。但甜,像蜜。
“爸,”我说,“您也喝。”
“我喝酒。”他举起酒杯,“你喝汤。咱爷俩,各喝各的,但都……”他看着我,“都高兴。”
他喝了,一饮而尽。酒杯见底,裂痕处还挂着一滴酒,像泪。
“默默,”他放下杯子,突然说,“你比本科强。”
我愣住。
“真的,”他说,“比我见过的所有本科生,所有当官的,所有……”他顿了顿,“所有‘有出息'的人,都强。”
我妈在擦眼泪,没出声。我爸继续说:“不是因为你有钱,是因为……”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因为你让我,能这么坐着,喝酒,喝汤,不用看谁脸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槐树:“这树,和村里那棵一样?”
“一样,”我说,“我让人移栽的。”
“好,”他说,“好。”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以后,你走了,我和你妈,就在这树下,喝茶,等你回来。”
“我不走了。”
“走,”他说,“该走走。但记得,”他顿了顿,“记得回来。这树,这院子,这锅汤,都等你。”
我点头,没说话。因为我说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东西,像我妈煮的鸡汤,烫,但甜。
晚上,小刘打电话来:“陈总,村里那栋红砖房,按您要求,开始修缮了。村史馆,第一展厅,放您的奖状。”
“好。”
“还有,”他顿了顿,“陈志国……您三伯,今天去街道办了,申请提前退休。他说,想回村里,种种菜。”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让他种。我家院子大,分他一半。”
“……啊?”
“开玩笑的,”我说,“但你可以告诉他,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有他的位置。”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十年前那个夜晚,我爸站在树下的影子。
“爸,”我喊他,“出来看看月亮。”
他走出来,我妈跟着,手里端着两碗汤——一碗给我,一碗给那只老母鸡的魂。
“妈,”我哭笑不得,“鸡都炖了,您还……”
“它下五年蛋,”我妈把碗放在树根下,“得让它,也喝一口。”
我们三个站着,看月亮,看树,看那碗渐渐凉了的汤。
“默默,”我爸突然说,“你那个公司……还招人吗?”
“招啊,咋了?”
“你五叔,”他说,“今天来了,求我。说他儿子,浩浩,街道办干不下去了,想……”
“想进我公司?”
“嗯。”我爸看着我,“我说,我做不了主。但你可以,考虑考虑。”
我笑了。五叔,陈浩,本科毕业,三年没转正,现在想跟我干?
“爸,”我说,“您咋回的?”
“我说,”他也笑了,“让他明天八点,还在槐树下等你。”
历史,是个圈。
但这一次,站着的和跪着的,换了个位置。
(全文完)
后记
三年后,村史馆建成。第一展厅,我的奖状,我妈的擀面杖,那包没送出去的红塔山,还有一只风干的鸡爪——我妈舍不得扔,说“这是搬新家那天杀的鸡,留个念想”。
我常带客户去参观。他们问:“陈总,这鸡爪是?”
我说:“是我妈的。她教我,东西要留着,念想要记着。人心要暖着,一辈子都别凉。”
他们点头,似懂非懂。
懂不懂,无所谓。反正,我懂了。